《山》土里埋糖

2、溪流 再续因果

　　自那之后，果木常常望着那溪边出神。

　　她时不时需要离开村庄去镇上读书，假期才能回来。

　　所以这溪流对面的林子呐，就是看着这么一个小女孩，

　　从七岁那年开始，每次都要去河边溜上那么一溜。

　　“你家孩子着魔了吧？”

　　邻家的婶子看不下去了，她原以为果木爱抓鱼，老往河边跑。

　　在干嘛？果木？

　　婶子去河边摘野菜时问过她。

　　等人。

　　果木只给了她这么两个字的回答。

　　“呦，不能吧，先不说这些林子精怪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

　　阿妈咽了下口水，她也保不准女儿要是真着魔了该怎么办。

　　“就算真着魔了也没事，以后她就要去外地读书了，到时候离得这林子远远的，怕什么？”

　　阿妈有些担心地看着果木的背影。

　　这林子古怪她最清楚不过，刚嫁来这边时，她和丈夫去过。

　　村里老人再三叮嘱，看了就马上回来，她紧紧抱着身边的男人，独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好奇心让她一直盯着林子深处。

　　忽而有风掠过，吹的她的发丝糊到了脸上，她松开男人整理头发，但就这时，她惊恐地发现哪里还有旁人？就剩下了她自己一个！

　　她感觉自己踩得东西也不干净，风一吹后背更是湿乎乎一片。

　　愣了片刻，立马撒腿狂奔起来。她也不知道方向在哪，一直到到黄昏才看到山下的烟束。

　　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而丈夫则是在院里扫地，看她回来，一脸诧异。

　　“你刚刚从后门出去了么？”

　　她听完也很疑惑“什么？”

　　“我说”丈夫放下扫帚过来把她脸上的土给抹净

　　“你刚刚进屋之后怎么又从前面回来了？是从后门出去了么？”

　　什么？什么刚刚进屋？

　　她愣在原地，由着丈夫给她摘头发上粘的蜘蛛丝。

　　“不然呢？头发上都是灰，从偏房后门走的？”

　　什么和什么这都？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和我一起走的么？怎么扔下我自己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扫地呀，不是你说落叶太多不好看么？”

　　说完他还把扫帚拿过来给她看，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偷懒。

　　“怎么会？咱俩不是去林子里了么？”

　　“林子？你去那干嘛？我什么时候陪你去林子了？”

　　丈夫一把把她拉过来，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

　　“你碰见妖怪了吧？这林子里不正常，你准是碰见什么东西了。”

　　“走走走，让我阿妈看看。”

　　他将她打横抱起，急急忙忙跑去东边的屋子。

　　她丈夫的阿妈年轻时是个神婆，整日里念念叨叨，说什么自己之前被献给过河神，是河神的人了。

　　一会又说谁家的钱来头不干净，天上可都看着呢，

　　会遭报应的。

　　但大多别人也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只当是她嫉妒别人家赚钱多，

　　非要搞这么一出，让别人断了财路。

　　但她丈夫不这么想，他说他小时候阿妈怀他艰难，出生后他更是受凉哇哇吐水，几个大人整日整夜轮番照顾揣着取暖这才活了下来。

　　所以他说过，就算是假的他也信他阿妈，何况这精怪的事换别人也束手无策，只有他阿妈知道怎么办。

　　“过来吧孩子…”

　　那是阿妈第一次见她----是一个枯瘦的老人，眼皮耷拉得很重，费力抬起来打量着她。

　　“过来吧，孩子，让我摸摸你，这距离我可看不清你。”

　　她应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了下来。

　　结婚之前她只见过自家丈夫的姑姑，她也询问过，为什么不让我看看阿妈呢？

　　但她的丈夫当时只是抿着嘴，半晌才说

　　“我阿妈有些神经，会吓到你的……”

　　“哪里的话？”她回道

　　“神智不正常的我见多了，我又不是嫁给你阿妈，是嫁给你。”

　　但是后来丈夫也没有带她见过，他们和阿妈不住一起，也没机会见过。

　　她甚至都不知道阿妈其实就住在姑姑家的旁边。

　　自此，从丈夫的只言片语和乡邻的闲谈里，她逐渐拼凑出一个屋子里堆满法器，整日蓬头垢面发癫的女人形象。

　　但这些和她看到的都不一样，老人只是正常的老人长相，

　　能从干褶的皮肤下依稀辨别出年轻时应当是漂亮的。

　　“孩子，不要想很多事，放松下来。”

　　老人轻缓地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望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像一滩淤泥，直直把人吞进去，把你所有的秘密都掏出来公之于众。

　　她蹲得有些发抖，老人才把手从她的额头上拿下来。

　　看完老人就背过了身子，仿佛已经知道了全部，又好似睡着了一样。

　　丈夫轻轻把她推出了屋子，小心地攥了下她的手，说他要问问阿妈到底怎么回事，让她先回家去。

　　“先回去，昂。”

　　他的声音轻轻的，催促着她赶快回家，她向来不认路，所以他也早打点好了乡邻要多多照顾她。

　　她回到院子里，看到丈夫的扫帚还搁置在水池边。

　　把它拿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落叶，直到她觉得有一双手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水池的台子上。

　　“回来了？　”

　　“嗯。”

　　“阿妈怎么说？”

　　“没什么事情，有妖怪，但是没恶意，就想逗你玩玩。”

　　说完他咧嘴一乐，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也想逗你玩玩”

　　然后他就把从水池中抽出来的手放到她耳垂上冰了她一下。

　　她没恼，只是一个劲地问

　　“当真没事？”

　　“当真，信我。”

　　她觉着不对劲，尤其是老人摸完额头之后背过身去说不清楚的表情。

　　还有她丈夫看着他阿妈，皱了下又松开眉头，对她虚笑了一下。

　　“再说了，我阿妈说过”

　　他把她抱了下来小心地让她站稳

　　“林子隔着小溪，不知道小溪有什么，但是可以肯定林子里的家伙很怕，它不敢越过来找人，

　　除非你主动往林子跑”

　　自那以后阿妈总对果木说起这件事，

　　说她晚上其实总做噩梦，梦到身后一片冷湿，总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进院子里了。

　　果木当时很小，半梦半醒地听阿妈讲话，心里却是越发向往那林子。

　　“哦，所以你就瞎跑过来了。”

　　那条“鼻涕虫”还在枯木上躺着，肥肥的尾巴从衣服底下冒出来，让果木感觉十分违和。

　　“所以这林子里有很多妖怪么？溪流里有什么？”

　　“哎等等等等，小毛孩。”

　　它坐了起来

　　“这林子深处我也不敢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去那小溪边上。”

　　“为什么？”

　　“鼻涕虫”慢慢挪过来，一副悄咪咪讲大事的样子。

　　“因为林子和小溪隔着一大片草地，我过去？你想让草丛里吃肉的虫子把我肥美的身躯啃光光呀。”

　　说完它还晃动了一下身体，和颤抖的肥肉块有些像。

　　果木一阵无语，因为她觉得它身上分泌出来的黏液着实有些恶心，

　　索性就转过头去不去看它。

　　“那叶子呢？那么一堆假叶子也是你放的？”

　　“哇你这毛孩你不要污蔑我。”

　　“鼻涕虫”很不满，扁着嘴回答道“分明一看就是那些来徒步的人，不听劝告非要在这里抓野兔子。”

　　果木到是知道一些东西，有那种特殊制作的假东西，会一直散发出食物的味道，吸引小动物掉入陷阱。

　　她以为不会有人在这林子里干呢，哪成想野猎的人哪都有。

　　“所以那条鱼你也真不知道？”

　　“我哪知道去，你不也不知道这林子里有我？你都住这林子边十来年了。”

　　好吧，看来问它是问不出什么了。

　　果木铁了心想再往林子深处探探，但这时另一道声音从身后突兀地响起。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