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长安玉归迟》十三明月事

2、明月 宋

　　宋瑶光从段乾正嘴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男孩擦着脸。
　　刚刚沈医师给这孩子诊治的时候，发现除了发烧，他全身居然还有多处烧伤。虽然伤口不严重，只是被火星子燎到了，但是宋瑶光毕竟身为人母，看见了难免心疼。
　　她想着，手上擦拭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沈医师刚刚还说，这孩子天生体虚，脉象比常人要微弱，看来从小就是个病秧子。
　　要不是今夜月儿发现了他，怕是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宋瑶光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为男孩理了理发丝。
　　此时段乾正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面色凝重。
　　他身为当朝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见过的天象不胜其数，但头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出门前明明还是斗柄东指，岁星高照，此乃大吉之兆，预示国运昌盛。
　　但自从他刚刚带回这个孩子，他发现天象变了。
　　太白经天之象取而代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前朝乱了。
　　段乾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一个小孩子能和朝廷事务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就会把天象和这个孩子联系到一起？
　　也许是他多虑了。
　　段乾正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人命要紧，等孩子醒了再帮他寻寻父母吧。
　　段明月乖乖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给小男孩擦着身体。
　　她这才得空仔细观察。
　　这男孩看起来比他小三四岁。
　　他刚刚盖在身上的毯子是兔毛做的，普通家庭可买不起。
　　“难不成我捡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回来？”
　　段明月小声惊呼，随即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他家庭优渥，又怎么会在大年初一时流落街头？
　　段明月一个脑袋两个大，她实在对男孩的身世太好奇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男孩子长的竟是格外清秀，鼻梁高挺面如冠玉，若是出身不错，十年后定是长安城有名的小少爷。
　　“月儿在想什么？可是有些乏倦了？困的话回去睡觉，这里有娘呢。”宋瑶光摸摸明月的头，“辛苦我的月儿了，你今天做的很对。”
　　“娘，我不困。女儿也在这里陪着你，若是弟弟醒了，女儿和他说话才不会吓到他呀。”
　　宋瑶光失笑，她的月儿总是这么体贴。莫不是上辈子是仙女？
　　“好，那你困了可要给娘说。”
　　“放心吧娘！”段明月拍拍胸脯。
　　她确实不困，便去房里拿了上次没看完的书来看，也不算浪费时间。
　　萧玉衡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
　　他觉得昨夜的一切都犹如梦境一样，萧玉衡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清醒过来。可没想到他只是稍微一动，全身骨头疼的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萧玉衡忍不住吃痛着倒吸了一口冷气。
　　段明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看书入了迷，整整一夜都没合过眼，直到天刚蒙蒙亮，宋瑶光说是要去准备早膳时她才放下书。
　　谁知道前脚刚放下书，后脚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见床上的人发出动静，段明月一下子就清醒了，连忙小跑到床前。
　　“你醒啦！你怎么样！我现在去喊我娘过来！”段明月语气里满是惊喜和关心。
　　“等等……咳……”
　　萧玉衡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我在哪里？你……是谁？”萧玉衡叫住她。
　　“我叫段明月，是段府的嫡长女，你当然是在我家啦。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爹在朝中为官，是不会害你的。”
　　段明月扶着萧玉衡坐起来，拉起萧玉衡的手轻轻拍着安抚他。
　　萧玉衡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久违的安心。
　　段府……他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他至少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姐姐确实没恶意。
　　“我……怎么会在这里…？咳…咳咳……”
　　听见他咳嗽段明月被吓坏了。
　　“你……你等等，我去找沈医师！”
　　可没想到萧玉衡握着她的手根本不松开。
　　“你这小孩儿……你现在这样子还是先请医师来，其余的我等会儿再和你说！”段明月皱了皱眉。
　　“别走……！我怕一个人……”萧玉衡脸上露出一丝慌张和恐惧，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段明月重新坐了下来。
　　“我咳嗽不碍事的，我从出生开始……咳咳……身体便不好，一直都是这样…咳…”
　　段明月替他掖了掖被子，说：“昨天沈医师也说了，你身体确实不好……不过你为什么会在桥洞下面？我昨晚和爹爹去逛灯会的时候，见你晕倒在桥洞下，这才把你带回来。”
　　萧玉衡沉思良久，原来昨天不是梦吗。
　　他没死，昨夜那个宽厚的肩膀也并不是父王。
　　那场大火也不是梦。
　　他的父亲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萧玉衡的泪水从小小的脸颊上滚落，段明月可急坏了，连忙伸手去擦。
　　“哎呀……你先别哭哦，没事的没事的，现在不是没事了嘛……你这么一哭，娘亲一会儿看见了又要怪我了……”
　　萧玉衡微微偏过头：“我没哭……”
　　“好好你是男子汉，那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段明月摸摸他的头哄着他。
　　“我是……”
　　我是当朝世子萧玉衡。
　　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萧玉衡的脑子转的很快。
　　先不说自己早已没了这金枝玉叶的身份，若是贸然告诉他人他是萧玉衡，一旦传出去，皇叔会放过他吗……
　　“咳……我是孤儿，没有名字……”
　　段明月有些后悔问他了。哎呀她这嘴，怎么净往别人伤疤上戳！
　　“那……那你几岁了呀！”
　　“我今年四岁。”
　　“四岁？！”段明月惊呼，“你才四岁……”
　　你才四岁就成为孤儿流落街头？！
　　段明月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差点又要戳别人伤疤了！
　　段明月暗暗痛骂了自己一句，话锋一转：“你才四岁就这么聪明！听你说话还以为和我差不多大呢！居然醒来都没有嚎啕大哭！太厉害了吧——”
　　段明月又揉了揉萧玉衡的脑袋。
　　她接着说：“我比你大四岁，论年龄我是姐姐，所以我会照顾好你的！”
　　段明月倒了杯水递给他，语气温柔：“你一定饿了吧，先喝些热水暖胃。我去找一下娘亲哦，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一会儿我给你带好吃的。”
　　“谢谢姐姐……咳……但是我不是小婴儿了，你不用……”
　　“嗯嗯~你不是小婴儿，但你还是小孩子呀——”段明月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便出了房门。
　　段明月走后，萧玉衡打量着四周。他看见窗外放晴的天气，死里逃生的恐惧和委屈一瞬间涌入心头。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无形的风雪几乎要将小小的他彻底吞噬掉。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终于接受了自己仍然活着这个事实。
　　“爹，娘，我想活下去……我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