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长安玉归迟》十三明月事

1、玉衡 庆

　　庆宁十二年元月初一。
　　冬夜的风寒冷肆虐，雪花被裹挟着狂乱飞舞，似要将天地吞噬殆尽。
　　此时的平阳府中灯火通明，一片肃杀之气。
　　“传朕口谕，平阳王萧正风通敌叛国，私藏北淮乱贼之女，证据确凿，论罪全族当诛！朕念及平阳王昔日收复北地有功，免去当众游街问斩之行，另，缴收家产，全族赐毒酒，死后不得入皇陵！”身着龙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平阳王，“皇弟，你犯下这等糊涂错误，莫要怪兄长狠心了。”
　　萧正风冷笑一声：“兄长狼子野心又金口玉言，我怎敢怪罪。”萧正风看着妻子含泪饮下毒酒，又看着下人给已经昏死的儿子灌进毒酒，也不再多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着平阳府最后一人的倒下，盛公公大吼一嗓：
　　“即刻抄家——”
　　没过多久，平阳府火光四起，浓烟弥漫，大火将整个府邸，连带着萧正风昔日十二年的军功烧的无影无踪。
　　“皇上，平阳王一家尸首如何处理？”盛公公弯着腰，毕恭毕敬地问。
　　“一并烧了。”
　　“是。”
　　“好弟弟，一马不备双鞍，你我二人，仁慈者即是败者。”萧正民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平阳府。
　　此时的段府张灯结彩，全府上下一片欢声笑语。
　　段明月一路小跑来到正厅，对着段乾正和宋瑶光行了礼，语气里难掩激动：“儿臣拜见父亲母亲！”
　　“快来月儿，这么着急，怎么了？”段乾正含着笑，“是月儿还想讨个红包不成？”说着，段乾正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兜。
　　“谢谢爹爹！”段明月笑嘻嘻地从段乾正手里接过钱袋，“娘，你看见了哦，这可是爹主动给我的！不是我问他要的。”
　　“你昨天才给月儿那么大一个红包，今天又给这么多零花钱，她才八岁，小心被人骗了去”宋瑶光嘴上这么多，但还是宠溺着摸摸明月的头，“喜欢什么就直接买，娘怕银子在你手上放久了就丢了。”
　　“娘！我都八岁了！已经不会丢三落四了！”段明月撅撅嘴，“今天是初一，外面肯定可热闹了，我想出去玩嘛——爹爹娘亲陪我！”
　　“让你爹爹陪你可好？今天初一，我还得早些把上个月府里的账本对一遍，还有这个月的开销也得先有个计划。”宋瑶光刮了刮段明月的鼻子。
　　段乾正摸了摸胡子，笑嘻嘻站起身，牵起段明月的手说：“你娘大忙人，咱们别打扰她了。走！爹爹陪你。”
　　出了府，大街上熙熙攘攘，段明月拉着段乾正的手，半晌不说话。
　　“小闺女，你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刚刚在府里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吗？”段乾正弯下腰关心地问着女儿。
　　“爹，我们家是不是已经没有钱了呀……为什么娘总是这么精打细算的。要是没钱我们就不逛了，回家也行的！”段明月皱着眉头，拉着段乾正就要往回走。
　　“哈哈哈哈…月儿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放心吧，你爹我好歹也是个太史令，怎么可能会没钱。只是即便大富大贵也不可铺张浪费奢靡度日。”
　　段乾正蹲下来看着他的乖女儿，认真给她讲着道理：“府中每月剩下的钱也有用处，一部分存起来应急，一部分用来救济长安无家可归的百姓，还有一部分当然是留着给我们月儿以后当嫁妆。”段乾正笑的开心。
　　“不要不要！女儿不要嫁人，就要一辈子留在段家陪着爹爹娘亲！”段明月搂紧段乾正的脖子，生怕他不要自己似的。
　　段明月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什么，她开口问：“爹爹，你刚刚说长安城这么繁华，还有无家可归的百姓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段乾正顺势把月儿抱起来回答她：“当然是有的，月儿不曾见过是因为出府出的少。下次娘亲设铺施粥的时候我让她带着月儿好不好呀？”
　　“好——”段明月甜甜地应了一声。
　　“那你答应爹爹，以后要是见到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不要嘲笑他们好吗？”
　　“好——这个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们伤心的！”
　　段明月朝着段乾正一笑，段乾正心花怒放。
　　他段府嫡女怎么能这么可爱！又这么乖！还这么懂事！太讨人爱了！以后哪怕是皇帝来提亲他都要犹豫三分。
　　段明月被段乾正这么抱着，视野开阔了不少。
　　正月初一的长安街热闹非凡，杂耍的，卖艺的，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她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突然，她的目光被桥洞下的一个黑影吸引。那是……一只小狗吗？
　　桥上人来人往欢天喜地，桥下的“小狗”孤零零地蜷缩着。
　　段明月拉了拉段乾正的衣领：“爹爹，前面的桥洞下好像有一只小狗……它好可怜，要不是你抱着我看的远，我根本注意不到。我们去看看嘛，要是还活着把它带回府里好不好…”
　　段明月眨着眼撒娇，段乾正毫无招架之力，谁让他是女儿奴呢。
　　“好，好——”
　　段明月听见爹爹答应了，一溜烟就从段乾正怀里跳下来，朝着桥下跑去。
　　“月儿！等等爹爹——”
　　走到桥洞跟前，段明月越看越不对，这只“小狗”怎么比她平日见过的小狗都要大……
　　她揉了揉这才看清。
　　这哪里是小狗，分明是个披着毛毯子的小男孩！
　　她被吓了一跳，脑子里先浮现出了爹爹跟她说过的话：“长安城当然有无家可归之人……”
　　段明月拍了拍小男孩，轻声唤着：“醒醒，醒醒呀。”
　　见毫无动静，段明月这才有些焦急地掀开毯子。
　　她被吓了一跳。
　　只见男孩满脸是灰，明显能看出来脸色苍白的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她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好烫！
　　“你生病了！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医师！”
　　男孩早已烧的神志不清，迷糊之间泪水从脸颊滑落，嘴唇嗫嚅说着什么。
　　段明月把耳朵贴近听着：
　　“爹……娘……”
　　她皱了皱眉，把男孩搂进怀里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你爹娘都在呢…没事的…”
　　她拭去男孩脸上的泪，左顾右颁。
　　急死她了！爹爹怎么还不来！
　　“月儿！你跑的也太快了！”段乾正姗姗来迟，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爹！快救人！快——”
　　段乾正这才看清。
　　刚刚明月嘴里说的哪是什么小狗？分明是个已经病晕了的孩子。
　　他二话不说马上背起男孩，一边往府里跑，一边回头冲段明月说：
　　“月儿，你跑快回府，让家里的沈医师赶紧来看看！”
　　萧玉衡迷糊之中靠着段乾正宽大的肩膀，这是爹爹的肩膀吗？他终究还是死了吗？
　　也好，能和爹爹娘亲团聚了……
　　“爹……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