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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其实在他们 ...

  •   其实在他们剖腹取子的时候,沈望舒已经想跑了。

      那场面实在太可怕,她很担心自己被抓过去变成下一只“猪”。但村民们交谈中的一个词语让她停下脚步。

      金猪。
      这个词如卵石入水,拨动了遥远的记忆。

      “爸爸,金猪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吃了它,女人就能生下带好运的金猪——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打哪儿知道的金猪药?”
      “我、我在奶奶房间里看到的。有好多包,都积灰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离那个老不死的远点,就是不听!考试分不是很高吗,啊,听课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就听不进去你爹的话,我还能害你不成?!”
      ……

      心底最久远的那根弦被拨动,刚刚转身的沈望舒又停下脚步。她肩膀颤抖,好几次都要起身离开,最后还是蹲下来,留在原地,继续注视着那血腥的“取金猪”。直到最后一个纸人走开,她才起身,战战兢兢地往猪圈方向走。

      “那个,”沈望舒抓住围栏,伸长脖子往里看,“你还好吗?”
      话音落地,只剩寂静。

      沈望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很蠢。她试探性地把一条腿翻过围栏,停在原地,观察着母猪的反应。

      “猪”一动不动,若不是腹部缓慢地起伏着,几乎像一具尸体。

      她整个人落进来,陷在深红软烂的“沼泽”里,触感黏腻恶心,把双脚都染成红色。
      四下没有着力点,作为一个无骨架的空腔子,沈望舒的身体软塌塌的,这几步路走得很艰难。好在“猪”全然无视那边咕叽咕叽的动静,也没有喊叫引来其他纸人的意思。
      直到沈望舒来到她身边,甚至把手放在她被剖开的肚皮上,“猪”始终纹丝不动。

      凑近了看,这“猪”长着人的眼睛,用微弱却清楚的人类语言哼唱着什么。

      “念故乡,念故乡,故乡的月儿遥……”
      她看着黑天,或许是在找歌谣里的月亮,但那儿只有纸做的太阳。

      这不是猪。
      这他妈就是人。

      而且是一个沈望舒很熟悉的人。

      沈望舒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
      家里的其他人喊她“那个女的”、“老不死”,沈望舒喊她“奶奶”。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又或许早年她说过,但没人在意,渐渐地她也就不提了。

      还没跟着爸妈搬去城里的时候,沈望舒家和爷爷家住在一起。
      爷爷家里,她最喜欢的人是奶奶。

      奶奶总是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面朝着墙壁。
      那儿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没有光,不透气,房间里弥漫着衰败的药味。按理来说是个相当恶劣的环境,为什么老人执拗地把自己封闭在那里面呢?外面有什么让她害怕呢?

      作为一个小孩,沈望舒当然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她只知道,无论什么时候进去,奶奶都在那里等着。无论她说什么,奶奶都不会打断她,也不会站起来揍她、把她丢到门外去。
      就凭这个,奶奶成了沈望舒童年最喜欢的人。

      后来沈望舒她爹工作变动,一家人搬去城里。
      离开的前一晚,沈望舒又去找奶奶。脚还没踏进门,她就听见老人家在唱歌,“念故乡,念故乡,故乡的月儿遥……”

      那是沈望舒第一次听见奶奶开口。

      老人的嗓音苍凉暗哑,算不得好听,但令人印象深刻。
      颤颤的,即使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也能听出来她很难过。

      她裹着破旧的老棉被坐在窗前,一手扒着木板间的细缝往外看。月光在她头发上投下一线斑驳银白,其余部分都隐藏在漆黑里。
      那个背影像剪纸,那么单薄的一片,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开。

      那一晚,她没有进门找奶奶。
      某种不可解释的直觉告诉这个小孩,这种时刻最好让奶奶独处。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奶奶。再后来,就是听说奶奶的死讯,回乡参加“喜丧”了。

      而如今,在一只长着人眼的猪口中,她又听见了这段熟悉的旋律。

      说实话,直到现在,沈望舒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即使猜到这个怪异的世界和奶奶有所关联,她依然满心迷茫。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奶奶……”
      沈望舒小声地对“猪”说。
      “我来救你出去。”

      “猪”没有反应。
      但是猪圈角落的阴影里,传出一个隐含着得意与怒火、尖细不似人类的声音。
      “你说,你要对我的家畜做什么?”

      笑脸。
      惨白的笑脸。
      惨白的、属于纸人的笑脸。
      那张脸突兀地从阴影中浮现、拔高,然后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望舒。

      高大的纸人箍住沈望舒的脖子,提鸡崽子一样,很轻松就把她提了起来,沈望舒努力去掰他的手指,结果毫无作用,“你在猪圈外边鬼鬼祟祟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果然是想偷老子的猪!”
      那是老沈,他根本没走。
      假装离开后,他从另一边悄悄返回猪圈,把沈望舒抓了个正着。

      确信沈望舒被他牢牢抓着跑不掉后,老沈扯开嗓子,对着看似空荡的村庄大喊起来。
      “乡亲们,快来看看,我抓住一个偷猪贼!”

      那些纸房子的门敞开了,纸人潮水般涌出来。每一个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嘴巴张得极大,黑洞洞的喉口敞开,仿佛迫不及待要将猎物纳入其中。

      “是谁这么不知死活,敢偷老沈的东西啊?”
      “可惜啦,小姑娘年纪这么轻,就要被剪碎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偷别人的东西活该。”
      “让我去前面,我眼睛不好,隔这么远看不清楚……”
      白脸,黑眼,红色的笑容。
      无论往哪里看都是,密密匝匝,组成一片人脸的海洋,迫不及待地涌动着,要共同享用她的死亡。

      老沈已经举起了剪刀。
      太多次粗暴的使用,加上从不清洗维护,刀锋上沉积了厚厚一层暗红,难以分清它究竟由什么组成。
      “对不起奶奶,我没能把你救出来……”
      沈望舒不甘地凝视着黑天,那片黑色沉沉地压在头顶,有如沉重心情的具象化——不对!

      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傻,怎么这么明显的东西都没发现呢,我真是个大傻子!”
      老沈迷惑地注视着那个纸人,她的脖颈被勒得变形,剪刀近在咫尺,无论怎么看都是穷途末路。可对方的眼神毫无绝望之意,相反,一种渗人的狂喜在她的眼角眉梢慢慢扩散开,“太阳是贴在天上的!天只是另一层纸罢了,剪开它还有生路!”

      在老沈反应过来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之前,沈望舒身体反卷,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一脚蹬上他的头。
      或许是求生的欲望激发了潜力,这一脚力气极大。伴随着竹篾断裂的清脆啪嚓声,老沈的纸脑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人群之中。
      没了脑袋的阻挡,沈望舒整个人翻过来,吊在老沈的背后。接着,她一手插入脖颈的断口,在接连的噼啪声中,把代替脊椎支撑身体的长条竹篾抽了出来!失去支撑的纸人瞬间瘫软下来,她一脚踩瘪纸人的胸膛,俯身从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指中抽出那把剪刀。

      当沈望舒再直起身时,以她为中心,整个沈家猪圈两米之内,是一片没有纸人的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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