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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天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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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没几天,雪还没化净,豆大的雨珠打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连黑了天。
灯笼落了灯花,笼在红油纸里,明晦不清。
烟味和不知名的香在包厢里氤氲。
鹿放卿抬回眼看他,先是冷冰冰的盯了半晌,却渐渐有笑意在冷里化开。他偏了头,面上有笑的意思,“二爷管的是海?”
“嗯?”秦观汉笑吟吟地凑近了,贴着他的耳边却被人躲开。
他手里的烟枪还烫着,贴着鹿放卿侧垂着的手,连指节都泛红。滚烫的烟味氤氲而上,缭绕在鼻尖。
鹿放卿蹙眉一退,胃里难受,眼前却朦胧出一间雪盖茅屋。
屋里人来人往,也氤氲着烟味。
“四爷?”秦观汉将手往身后一背,右脚往前一步,正巧抵着他的鞋尖。
他还想再近一步,胸口却一闷——一只修长的手抵在胸口正心门的位置。
那只手好看,白皙如玉,指甲微粉,覆在那油亮泼黑的披肩上更是漂亮。只是指节微曲,暗暗含着力道。
秦观汉知道他的本事,假意近一点,心口却闷的更厉害。
“二爷好算计,”鹿放卿把人推开些距离,才抬头直直盯着面前的一双眼,浅色的眼眸微冷,但被映出的眼底的笑是藏也不藏。
他收回手,看了眼自己被熨红的指节,突然弯了眉眼一笑,“怎么烟厂里还要说媒的?”
“二爷和徐娘好关系,连心思都一样。”
秦观汉眯了眼,托着烟枪的手抬起,眼神却落在他的耳垂上。
油灯芯快燃尽了,笼在灯帐里一明一暗。冷风吹动了灯下的流苏缎子,人声却吹走了这家,吹来了那家。
“四爷这话,是让我讨公道?”秦观汉终于开了口,身子也不老实,手伸出去想着勾人家的衣袖却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回来。
巴掌声大的连楼下的人都抬头看,灯黑火暗,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听热闹的人什么都编出来了,挨着打的却还乐呵。
鹿放卿想的简单,骂的是一丘之貉,但整个戏院的老小不允许他这样解释。方孝儒还有人骂着,轮他这儿骂的更厉害。
隔壁包厢的探了头又缩回去,扇子一摇一打闹出动静。
“二爷冰雪聪明。”鹿放卿笑眯眯地强夸。
秦观汉不是什么傻子,也没必要逼着人把话底掀了,听着就不漂亮。他收了手背在身后,身子也离远了点,话锋一转,转了十万八千里,“四爷今个儿的耳翠子是哪家的?”
“……?”鹿放卿眨了眨眼,半天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今天上台时带的点翠花钗。
那钗子是南边走水来的物件,成套的一双,正中间的翡翠挽了水似的透亮。上台前一边一个的带上,正好是齐耳的位置,水滴状的花面垂下来,耳前又被头花遮着,真像那妃子耳下的翩蝶。
都说角儿是有脾性的,总和常人有些不同。有的对戏痴迷,有的较真那戏服上的一针一线,也有看不惯世面上的词本子一心改词的。
北城人都知道鹿放卿的脾性,实在。别人挑灯琢磨那韵脚针线,他却喜欢那真金白银,镶钻点翠,最喜那值钱的物件。什么成色什么手艺的都讲究,绝不会冤枉一分钱。北城的人开玩笑,说他白叫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就一股子淡泊清贵的名字,却是骨子里的功名。
北城就那么点大的地,风头不紧,这些话传的广,鹿放卿也略有耳闻。他不置可否,任由他们添了酱油又加盐的,收的淘的物件却一个比一个的金贵。
鹿放卿低头作笑,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唇角微勾的弧度精确又薄凉。他莞尔一笑,身子一侧地游开,腰间微勾,“二爷要是喜欢,我叫人送到府上。”
秦观汉果然深了笑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也没有拦人的意思。
楼梯间响起一声一声的脚步,连带着檐下挂的灯笼都开始晃。
“谢二爷抬举。”鹿放卿又是一揖,客气之后也不等人回应,转了身就走,脚步轻,却吹得屋里的器件乱七八糟响。
可定睛一瞧却有端倪,茶具整齐,挂件也规矩,听声却像是隔壁传来的。
两个包厢间的墙被敲的梆梆直响,白墙间嵌上的楠木双绣屏上还趴着一个人影。
秦观汉抬手把着烟枪凑近屏风,烟枪头贴着锦面,刚没一会儿就听着了一声鬼哭狼嚎。
“唉!二爷你拿什么玩意儿烫我头?”
屏风上的人影一下子窜得老远,轮廓都是毛边。
声音从隔壁传到门口,又夹着不同声色的笑,浪荡风流听着声音就溢出来。
秦观汉把着银烟枪朝亮处一托,人一摇一晃地往外走,脸上挂着醉懒的笑,眉眼盈盈处带的是漫不经心,“九九成稀罕物。”
“你拿烟杆子烫……!”
“王兄,”秦观汉抬眼看人,伸手把着烟枪勾搭上那人的肩膀,烟杆子长,手柄正凉的地方恰好挨着肩头,但斗上的烟味还熏着脸。被喊着王兄的男人顿时弯了腰,讪讪一笑,烟枪却也一离不离的压下来。秦观汉也勾下头,把着烟枪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微颤的肩头,笑吟吟地开口:“我这新上了一批烟叶,我叫人送到府上?”
烟斗的口贴着脸,少一寸就没了温度,多一寸就烫着脸。
王兄热的发冷,王兄不敢动。
檐上的灯笼像是应和着什么,左右晃得像被人扇了巴掌,灯火一暗,脑袋蒙被子里呜咽低吠。
王英竹扣搭上他的手,笑得逢迎,:“二爷真是,拿客气当笑话说。”
“王兄,”秦观汉松了手,烟斗子荡在手里已经氲不出烟。他脸上笑得春风化雨,声音也漫不经心,“说笑,说笑。”
秦观汉说完,迈着脚步子就往外走,嘴里还呢喃地哼着曲儿,烟斗簌簌落落掉着烟渣。
戏院门口的水牌子被洗得干净,还留着墨印子。
暮色像掺了灰的棉絮,慢悠悠地裹住北城的冬天。胡同里的老槐树早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勾出疏朗的轮廓,风穿过去时,带着哨子似的响,卷着墙根儿的碎雪沫子打旋。
街面渐渐亮起灯,不是后来的电灯泡,是店铺门楣上悬着的马灯,昏黄的光晕裹着寒气,在结冰的路面上投下晃悠的影子。洋车师傅把脖子缩在厚棉袍里,车铃铛偶尔叮当地响一声,惊飞了檐下缩着的麻雀,也惊得墙根儿晒太阳的老狗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继续打盹。
远处传来铛铛车过铁轨的声响,混着煤铺伙计吆喝着送煤的号子,还有胡同深处谁家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飘出几声收音机里的评剧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