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蝉鸣里的新课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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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温热，卷着榆林二小门口飘飞的梧桐叶，落在叶玖希崭新的白色小板鞋上。
她攥着书包带站在公告栏前，鼻尖还萦绕着妈妈早上煎鸡蛋的香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校门口那条通往公交站的路。
“玖希！发什么呆呢？咱们五年级（3）班在这边！”
她的同桌林薇薇抱着一摞新书跑过来，马尾辫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脑后甩成活泼的弧线。“快看我妈给我买的新文具盒，带各种数学公式的！”
叶玖希收回视线，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的书包侧袋里藏着昨晚偷偷画的画，是两个小人儿站在像素风格的草地上，其中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手里举着一朵向日葵。画的角落用铅笔标着极小的字：给谭时泉哥哥。
五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窗外能看见操场边那排高大的白杨树。
叶玖希刚把书包放进课桌，就听见后排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张游戏卡带争论不休。
“我跟你们说，《像素世界》最新版能造过山车了！”
“真的假的？我上次建了个城堡，结果被怪物拆了！”
叶玖希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她悄悄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上的花纹，直到那几个男生注意到她，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一一周浩朝她扬了扬下巴：“叶玖希，你玩过吗？”
“嗯……玩过一点点。”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却烫得厉害，“我有个朋友，他特别厉害。”
“什么朋友啊？比我还厉害？”周浩挑眉追问。
“是……是个哥哥。”叶玖希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印着的“五年级上册”字样，眼前却浮现出暑假里那个傍晚——谭时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教她操作游戏界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声里混着他莞尔的笑声。
早读铃声尖锐地响起时，叶玖希还在走神。
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开学第一课总是用来强调纪律，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要求，叶玖希的铅笔却在草稿纸上画满了方块状的太阳和像素花。
课间操的时候，她被排在队伍末尾。广播里播放着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她机械地跟着做伸展运动，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校门口。
暑假在高铁站告别时，谭时泉说过开学后会给她寄西安的明信片，还说他们学校的樱花树秋天会结小小的果子。
“叶玖希！胳膊伸直！”体育委员在旁边喊道。
她慌忙站直身体，脸颊又开始发烫。
周围同学的嬉笑声、广播里的音乐声、远处教学楼传来的上课铃声混在一起，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缠得她心里发慌。
她不知道西安附中的开学日是不是也这样吵闹，不知道谭时泉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在做课间操，更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那个关于西安交大的一生约定。
第三节课后是课间休息，叶玖希抱着水杯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二年级教室时，看见几个小同学在走廊里玩“一二三木头人”。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恍惚间让她想起有次在谭时泉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谭时泉就是在那棵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游戏地图给她看的。
“那个粉色的皮肤，就像院子里的蔷薇花。”他当时这样说，指尖在泥土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等你学会建房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叶玖希接水的手顿了顿，冰凉的自来水顺着杯壁流下，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突然很想给谭时泉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今天学会了新的折纸方法，想问他西安的秋天是不是比榆林更暖和，想问他有没有在游戏里给她留新的礼物。
中午放学的铃声像解放的号角，叶玖希背着书包冲出教室，却在校门口被传达室的大爷叫住。
“叶玖希是吧？有你的信！”大爷从窗口递出一个白色信封，上面贴着大雁塔的邮票，字迹是她熟悉的、带着点潦草的钢笔字。
叶玖希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手指捏着信封边缘，几乎要把薄薄的纸捏破。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西安的明信片，印着钟楼夜景的照片，背面是谭时泉的字迹：
“玖希，西安附中开学了，我们班在五楼，能看见城墙。最近在玩游戏时建了个图书馆，等你下次来给你看。好好学习，下次见。”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画任何表情符号，但叶玖希把明信片贴在脸颊上，能感觉到纸张上残留的阳光温度。
她蹲在梧桐树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上课铃声快要响起，才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折成小方块，藏进语文书的夹层里。
下午的数学课过得格外漫长。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应用题，叶玖希却在草稿纸背面画满了游戏里的方块人。
她想象着谭时泉在西安附中的教室里上课的样子，想象他做数学题时是不是也会皱着眉，想象他课间会不会和同学讨论游戏攻略。
放学铃响起的瞬间，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路过小卖部时，她掏出妈妈给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封面是粉色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图案，她觉得和谭时泉送的那个粉色洛丽塔皮肤很像。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开学了，谭时泉哥哥寄了明信片。他说在建图书馆，我以后也要学会建图书馆。”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上一句：“妈妈说西安很大，但我相信我能走到那里。”
与此同时，西安附中的初二（1）班教室里，谭时泉正把刚发的物理课本塞进书包。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学去不去网吧？听说新出的地图超难通关。”
“不了，”谭时泉拉上书包拉链，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初显的侧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我妈让我放学就早点回去。”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喧闹的学生。
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炫耀新买的球鞋。
下楼梯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游戏里的叶玖希发来的消息：“时泉哥哥，你还好吗？你给我寄的东西我收到啦，谢谢你。我一定会考上西安交大，来找你的。”
谭时泉莞尔一笑，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屏幕上晃动，打出一行字：“小不点，接下来也要好好学习，我等你。”
随手便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朝校门口走去。
夕阳把古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长长的弧虹，而他的身影很快汇入放学的人潮，消失在西安喧闹的街道尽头。
叶玖希到家时，天边还残留着橘红色的晚霞。她把明信片夹在日记本里，又把日记本藏在枕头下，压着谭时泉为她抓的玩具白熊。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台灯的光晕里，她在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西安的方向。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初秋的虫吟。
叶玖希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望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秋夜的风刚染黄第一片叶，星空便泼洒出更清透的蓝，星子像被洗过的碎钻，在渐凉的夜色里眨着微凉的光。
她想，“时泉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星星？他会不会记得，那个暑假玩《像素世界》里的游戏中的夜晚，记得他们铁三角一起在地下秘密基地的火把，记得他们在深邃星空下刷怪…………”
作业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映着灯光泛着柔和的光泽。
叶玖希不知道，此刻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约定，以后会在遥远的不夜城一一西安，正随着少年匆忙的脚步，一点点消散在晚风里。
夜色渐浓，榆林二小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五年级（3）班靠窗的那个课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那是一个未完成的像素爱心。
一半藏在课本下面，一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跳动。
叶玖希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下的明信片。
钟楼的剪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她仿佛看见谭时泉站在西安的城墙下，朝她挥了挥手。
“时泉哥哥，我会努力的。”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出窗外，融进榆林温柔的夜色里。
而远在百公里外的西安附中，初二（1）班的教室里，谭时泉的课桌抽屉里，躺着一张被小心放着的游戏点卡。
卡面上印着的粉色洛丽塔女孩，正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承诺。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带着夏末的余温，带着少年少女懵懂的心事，带着一个尚未开始就已注定模糊的约定，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夜色深处。
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普通的开学日，会成为日后无数个思念瞬间的起点。
也没有人预见，那张被小心收藏的明信片，会在多年后，变成墓碑旁一张泛黄的纸片，在风中轻轻颤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蝉鸣里的新课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