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疯癫》懒尾鱼

4、我真的不是坏人 苏荨回

　　苏荨回到家后，因为没有完成父亲所嘱咐的任务，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所以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院子里练剑，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苏荨不敢去找苏禀，不是怕他的责备，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而是怕他不自觉的露出失望的神情，然后安慰自己，下次还要再努力一些。
　　“小姐，休息一会儿吧。”旁边专门服侍她的丫鬟道。
　　苏荨是大祭司苏禀的独生女，从小被严格要求，因为大祭司是血脉连任制，她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是下一个大祭司。
　　丫鬟茗苛见主子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说道：“小姐，还是先休息一会吧，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今日的训练时长还没到，我没有资格说休息。”苏荨冷艳的脸上挤满了汗珠。
　　茗苛见此，不敢再多言，只是满眼忧愁的站在一边，生怕下一秒小姐就要晕过去。
　　黄昏已至，苏府的下人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疲惫，回到自己家中，或是回到苏府里暂时的住处。
　　府里渐渐变得安静，只有风声和舞剑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荨终于练到自己满意，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里，路上经过父亲的处理事务的书房时她刻意的看了好几眼，里面的灯还亮着，显然苏禀还在。
　　苏荨想起白天父亲说了话。
　　“朱光草对治疗你娘的病情有益，你就当图个历练，上山采摘一些回来吧……这也不算什么难事，你早些回来就好，别在山里待久了……”苏禀的话简单，甚至懒得多说什么，但苏荨知道，她必须完成。
　　很久之前，她因为习感知之术，怎么都学不会，对头家的周晏深却是在一个礼拜内就掌握熟透了，巨大的压力袭来，所有的人都将他与她做对比。也因此她被逼着学了很久很久，直到十一岁时，父亲和家里的传教师父才满意。可是也是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碰过感知术。
　　苏禀经常嘴上不说什么，但会暗暗的加强她每日训练量。
　　苏荨洗完澡后，换了身端庄的居家便服去给父亲请安，虽然她内心里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但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内心羞愧。
　　到了书阁，她叩了叩门，道：“父亲，是我，苏荨。”
　　不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响应。
　　“进来吧。”
　　苏荨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茗苛则在门外守候。
　　房里烛光昏亮，苏禀坐在方桌前，桌上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卷宗。
　　那人的坐姿挺行，身形肖显干瘦，穿着的金丝缎衬的他整个人气质很典雅，但他那黑沉沉的眼袋是遮不住的疲惫。
　　“去看过你娘了吗。”苏禀率先破冰。
　　“还没有，女儿怕天色已晚，阿娘已经睡下，便打算明日一早再去请安。”
　　苏禀一边听着，又接着问：“找到朱光草了吗。”他的音色醇厚，语调冰冷。
　　苏荨攥了攥拳头，回答道：“没有。”她的头不敢抬起来直视父亲的目光。
　　苏禀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苏荨。
　　“……”苏荨沉默着，她不擅长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苏禀道：
　　“你先回房中休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山中是否真的有这一味草药，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这朱光草对治理宫寒有奇效，便叫你去山上找找看。”
　　苏荨听到苏禀这样说，心里松了口气。他一向这样，把事情说的很容易，但别人一旦没做成，又会自顾自的圆场。
　　苏荨因此经常怀疑自己的能力。
　　“好，那女儿先退下了，父亲早些休息，莫累坏了身子。”苏荨回复了两句便打算离开。
　　“嗯。”苏禀刚回答完便想起来了什么，在苏荨出门前，他道：“还有半个月就是奉神节了，你好好准备准备。”
　　“好的，父亲。”
　　奉神节在木岭村相当于春节，每年这个时候，山庄都是最热闹的，也是小孩们最期待的一天。而对其他小孩是，对苏荨却不是。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望她成为人中龙凤，望她出类拔萃，望她最好是最优秀的大祭司，祈求上天给人们带来幸福。
　　浮媞在在厨房里煮了一些米粥给阿舟喝，她虽然还是对阿舟有一丝顾虑，但耐不住他确实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悯。
　　“喏，快喝，别饿死了，看你瘦的。”浮媞依旧没好口气。
　　阿舟呆呆的抬起头，用那布灵布灵的眼睛看向浮媞。
　　“谢谢……”反应了几秒，阿舟颤抖着手接过粥。
　　浮媞没正眼看他，只是插着个手站在一边，监督阿舟喝完。
　　但阿舟喝粥的样子显得实在笨拙，对着嘴巴往里倒粥水还一边往外流，弄的身上都是。
　　浮媞知道他受了重伤手脚不灵活，但还是改不了暴躁的性格。
　　“哎哟，我勒个亲娘勒，怎么跟小孩似的，风肆现在都不会吃的到处都是，你是蠢吗……”浮媞一边骂骂咧咧便帮他擦干净衣服。
　　“不…不好意思……”阿舟弱弱的答道。
　　“行了，你别吃了，烦死人了……”浮媞一如既往的蛮横，一把夺过阿舟手上的碗。
　　阿舟一脸茫然的呆在原地，看着浮媞抢过去的白花花的粥，似乎还没吃饱，下意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浮媞将粥放到桌上，然后转过头与阿舟对峙。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自以为做出很凶狠的表情，以此显得自己更有气势，也更有底气。
　　“装，接着装，我弟弟是傻子，我可不是，人前装装样子也就算了……”浮媞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14岁的小姑娘，眼神里自然没有凶厉的气息。
　　阿舟意识到自己被凶了, 依然呆呆的定在原地，眼尾向下垂着，像一只快要哭了的小狗狗。
　　“别给我摆出一脸委屈的表情，我迟早有一天会发现的真实身份的！”
　　阿舟虽然有点懵，不知道这个小孩怎么突然一瞬间变得如此暴躁，但他还是要维持自己的人设，装作无辜
　　“ 我…我……”
　　“你什么你！”
　　“既然姑娘不相信我，我现在就离开，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阿舟说着便要起身。
　　浮媞站在一旁并没有拦他。
　　阿舟就这样，艰难的撑起身子，托起受伤的双腿站到地上，可他没走两步，便摔倒在了地上。
　　还没有好的伤口，在此时又溢出了鲜血 ，阿舟捂住伤口，似乎在隐忍疼痛。
　　浮媞得意一会儿后，又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她语气放缓和了一些。
　　“喂，你没事吧，能不能走？”
　　“没事，我可以……”阿舟连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过了一会儿，阿舟坚强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回头走近浮媞，比她高半个头。
　　浮媞明显有些慌了，她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干嘛……”
　　本以为他要放大招，没想阿舟委委屈屈的说道：
　　“如果姑娘一开始就怀疑我，就不必冠冕堂皇的同意我留下来，然后又这样揣测我，我经受不起这样的欺骗。”阿舟说完，转身就走。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浓密的睫毛衬的他眼睛更加迷人，眼尾下垂，只要稍稍一皱眉，就会显得很可怜。
　　虽然浮媞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云里雾里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就是突然萌发出要留住他的想法 ，不自觉的变得温柔了……
　　浮媞一把拉住他，道：“诶……”
　　“感谢姑娘救我一命，我当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日后姑娘有没有那个机会等到我给你报答了。”他一边捂着腿便要离开。
　　倔强的背影，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见阿舟没有留下的意思她又道：“诶，不是…我……”浮媞伸手想要阻拦。
　　背对着的阿舟也识相的停下了脚步，他在浮媞看不见的背影下，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浮媞：“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舟：“那姑娘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会害你…还是从一开始就认为，我是个坏人。”
　　“好吧，我承认你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看风肆这么献殷勤有些不爽罢了。你还是继续留在我家吧，我阿爹阿娘过不了多久就要从外面回来了，我会替你向他们解释的。”浮媞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并主动示好。
　　见阿舟依旧没有回答，浮媞只好上前扶他回到床上休息。
　　“你伤还没好，怎么跑路，这木岭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还是身体养好之后再考虑离开吧。”浮媞接着说道，她看阿舟的眼神都变得和善了不少。
　　“那就麻烦姑娘了……”阿舟道。
　　“别一口一个姑娘姑娘的，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大家都喊我阿媞，你还是这样叫我好了。”
　　“好，那麻烦阿媞姑娘了。”
　　“……”
　　不久后，风肆从外面回来了，他专门约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去给他新捡的大哥哥抓鱼了。
　　回来时他已经满身淤泥，走一步一个脚印。
　　“哥哥哥哥，我回来了！”风肆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他玩的好的朋友。
　　“许风肆，你看你把地踩的，等会给我拖干净！”浮媞不知道在何处喊了一声。
　　风肆没理，只是带着几个伙伴飞快的跑进房间，然后将门反锁。
　　“你看，我就说我有哥哥吧。”风肆一脸自豪的说道。
　　“哇，你哥哥好帅呀！”其中一个屁点大的小孩说道，他眼里满是对阿舟的欣赏。
　　“那当然！”风肆的腰杆挺得老直，红扑扑的小脸上挂上了笑容。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可以做我的哥哥吗？”其中一个小孩问道。
　　“我叫阿舟……”阿舟显然话还没说完。
　　“不行，他是我的哥哥！”风肆一把挡在阿舟面前，似乎并不愿意与他人分享这个哥哥。
　　“好吧，那风肆的哥哥，你以后能陪我们一起玩吗？我会做好多好多小玩意，你跟我们一块玩好不好？”小孩子的目光真挚，是真的想邀请眼前这个大哥哥。
　　“好啊 。”阿舟温和的回应着。
　　“等等，你哥哥怎么受伤了？”另一个小孩问道。
　　“他他他他前几天上山打猎，遇到了凶猛的白虎呢，好不容易才活得回来。”还不等阿舟回答风肆便抢答道。
　　“哇塞，真的吗，就是之前在庄台里看到的白虎吗，它那么凶狠，你哥哥没事吧。”
　　“没事……”阿舟还没说完，风肆便抢先一步作答：“有事，当然有事”
　　“我哥哥伤的可重了，你们一定要和我一起好好照顾他。”
　　“嗯嗯！”三个小孩同时点头。
　　八九十岁的小孩心思最是单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来路不明的大哥哥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需要人来照顾。
　　阿舟看着面前的三个活宝，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没过了多久，一顿丰富的晚餐就做好了。
　　中间伍二叔前来看过阿舟的病情，并耐心的询问他的情况，语气十分小心翼翼，似乎很怕伤到孩子的心。他告诉阿舟族长已经知道了这回事，让他好好安歇在木岭，木岭自会把他当做一份子，护他周全。
　　风肆和他几个小伙伴一起将比他们高半个身子的阿舟扶到了饭桌边。
　　一桌上有七八个菜差不多，有今天风肆抓的鱼，有冬天做的腊肉，有菌子汤，还有各种素菜。
　　由于爹娘经常不在家，做饭之类的活浮媞都要学会干，所以她厨艺还是没得说的。
　　由于白天她对阿舟做的事感到的愧疚，所以便打算做一顿好吃的弥补他，在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再刁难他了。
　　“哥哥，吃这个 。”风肆说着便夹了一大块鱼肉到阿舟碗里。
　　“谢谢。”
　　“还有这个。”风肆又夹了几块腊肉到阿舟碗里。
　　“谢……”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哥哥你多吃点。”风肆一股脑的给阿舟碗里夹菜，不知不觉阿舟的碗里的菜便堆成了一座山。
　　“喂，我做的应该不难吃吧？”浮媞向阿舟问道。
　　她心想阿舟毕竟也是城里来的人，会不会吃不了这土家菜。
　　阿舟迅速摇摇头，道：“很好吃。”
　　过了几秒后他又补充道：“之前在天璇门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肉，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个味道。”
　　“为什么？”浮媞问。
　　“天璇门戒荤腥，不能吃肉。”阿舟真诚的回答。
　　浮媞的人听了都显得有些震惊，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是天璇门的人了，可以随便吃。”阿舟低着头，认真吃着手里的肉，可语调却藏不住他略显苍凉的情绪。
　　浮媞一听，立马将所有的肉都推到了阿舟面前，并示意他多吃点 。
　　浮媞停下的筷子，注视着对面的阿舟渐渐出了神，眼神中满是对他经历的心疼。
　　浮媞道：“喂……”
　　阿舟停止进食，抬头望过去。
　　“你除了你娘，你其他家人呢？”浮媞问。
　　阿舟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他放下碗筷，看着浮媞答道：“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他是魔教的教主，早就在十几二十年前就被处死了，我哪有什么爹。”
　　“那…那其他人呢，那你的其他亲人呢？”浮媞道。
　　“我从前有个信任的舅父，他是六字星门天玑门的，那时候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唯独他待我好，我便天天去找他，以为他就是这辈子我最信任的人了，但后来……”阿舟哽咽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接受这段难过的回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为了让我当他的试验品，经常服用他研制出的各种致命药品，导致身体的各个器官都被毒药侵蚀，有些时候严重的时候活下去都成困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服下各种剧毒的我身体早已麻木……但没关系，时间久了之后，我就感受不到那些疼痛了，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心上的。”
　　浮媞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阿舟讲的生动形象，怎么看都不像是骗人的。
　　她嘴巴多次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似乎在思考什么语言才不会伤害到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浮媞道：“错的又不是你，魔道教主生的孩子难道就会和他是一个德性吗，他们也太过分了。”
　　“没关系哥哥，我们会真心待你的，我们就是你的家人。”风肆道。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却可以通过表情发现阿舟并不开心。
　　他的小手握在阿舟手上，温热且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