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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案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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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字上房里,滴答的水声连续不断,空洞而枯燥。
床边静坐着一位身穿青色粗布的散发女子,周身环绕着浓郁的紫雾。她坐姿端庄,白皙柔软的双手在腿上规矩的交叠,乌黑浓密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白。
这女子浑身湿透,污浊的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地,竟汇聚成几条浅浅的水流,如同细蛇一般扭动着,缓缓靠近桌旁喝茶的红衣少年。
褚七似浑然不觉,仍低头轻吹着热茶,氤氲的白雾随着吹气的动作飘向床边,将将停在青衣女子前三寸处,地上灵活的细流瞬间凝滞不前。
褚七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青衣女子仍是静静坐着,没有丝毫反应。
这间房间便是先前传出《清江引》的天字上房,褚七一溜进来便对上这个怨气冲天的女鬼,可除了方才的一丝试探外,女鬼视他如无物。
褚七不是个有耐心的主,直接开门见山道:“怨气如此之重,有何执念?说吧,我帮你了却。”
可是女鬼像是听不见褚七的话,身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寻常厉鬼因被心中执念所困,皆是一副疯癫痴狂的模样,它们怨气极重,实力强又无法沟通,所以十分不好对付。
纵是褚七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般冷静安稳的厉鬼。
忽然,闭合的窗户“吱呀”一声,窗户被人推开,一个梳着两条粗长辫子的棕发姑娘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女鬼对忽然出现的姑娘没有反应。
姑娘一袭海天霞短襦裙,腰间配着一只小巧的鲤纹乾坤袋,发簪一支素银钗,反衬得容貌十分明艳。
“褚七!”姑娘双手叉腰,讲的是一口流利的熍州话,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你又为何在这?”褚七与这姑娘显然认识,话语间尽显熟稔。
“我闻到了同弦蛊的味道,”姑娘耸动鼻尖,视线落到床边女鬼身上,“你是何人,怎会有我族禁物?”
“她不会理你的。”褚七悠悠道。
就在此时,房门忽的被人敲响:“客人,您需要本店特色宵夜吗?”声音有些尖利,像是有人刻意夹着嗓子说话。
姑娘警觉的抬起眼,一只手已悄然摸进乾坤袋。
“一群小朋友,不用戒备。”褚七手一挥,房门登时大开,门外赫然是岐青一行人,蔺摇光站在最前方,显然刚才说话的就是他。
“不要轻举妄动?”岐青冲屋内的褚七抬了抬下巴。
褚七耸肩,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一行人进了屋,在他们身后,先前那位楼下的执法者不知何时也跟着进来。
“我们去找他聊了会儿天。”蔺摇光悄悄指了指执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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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鲤鱼就行。”辫子姑娘冲岐青三人挥了挥手。
而那个执法者名为林远辞,自言为查案而来。
“不知各位是否知道不久前谢家女抗嫁自裁一事?”林远辞一边打量众人的神色,一边留意女鬼的动向。
众人点头。
林远辞压低了声:“她可能没死。”他本以为众人起码会有一丝惊讶,可只有那位白衣公子吃惊地以扇遮面,其余人都一脸平静。
难道都知道?不应该啊,这个秘密很大众吗?林远辞默默腹诽。
“这桩案子本来清晰明了,没有凶手,只是普通的自杀案。可在结案的前一晚,我们老大碰巧撞见有杀手正准备刺杀负责本案的仵作,可惜那杀手实力高深,又丝毫不恋战,果断刺中那仵作的脾肺便逃走了,仵作当场死亡,并且,他的舌头也被连根剐去,就算我们找来瀛府蔺家也无济于事。”
“灭口?”褚七和岐青异口同声。
林远辞点头,“所以这案子不简单,背后的水一定很深。可我身为执法者,这趟浑水是一定要蹚的。”
“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实不相瞒,自从你们踏入这客栈,我便猜到你们应该背景深厚且实力高强,先前我甚至觉得你们会是那杀手一方的人,你们在观察我时,我也在思索你们的目的,不过后来这几位公子来找了我,”林远辞看向岐青三人,“我暂时相信你们是好人。”
“你想让我们协助你查案?”褚七一语中的,林远辞果然在腰间虚虚一扯,金纹令牌出现在众人眼前。
“执法者有权令有能之人协助。”林远辞正色,“虽然这对你们不太尊敬,但是,”他看向褚七,“这位公子,我境界不如你,你很强,于我有很大帮助。这案子若办成,虽不至将功折过,但我能许你一个条件。”
被认出来了?褚七挑眉,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吧。
“以前多见顽固不化的一根筋,还从未遇到过你这般灵活变通不计前嫌的执法者。”褚七眯眼笑,“行啊,正巧拍卖会还早,就陪你玩玩儿。”
这两人似乎在打什么哑谜,蔺摇光一脸懵,而岐青则道:“你是我的护卫,竟敢私自接别人的活儿?”
褚七轻蹙眉头:“公子不想玩一玩?”
岐青:“随、随便吧……”
谢家女是纵火过后才用剪刀自杀,大火燃烧时她一定还有意识,所以会紧闭双眼,这是人的本能反应,避免不了。
而正因如此,死于火灾的人会有一部分睫毛存留,可谢家女的“尸体”却没有睫毛,尸体的面容被大火烧毁本就难以辨别,显然是有人钻了这个空子,在火灾发生时放置了一具尸体伪造成谢家女,真正的谢家女不知所踪。
“后来我们暗中调查时,念江一处小村庄一夜之间覆灭,全村上下无一存活。村民们的骨头全都消失,所有人的尸体都成了一具装满血水的皮囊。而这个村子正是我们才推测出的,谢家女藏身之所。”林远辞道。
“整个村子都没了,就为了一个人,这得是多大仇啊!”蔺摇光出了一身冷汗,手里扇子摇的飞快。许久未出声的严叔也皱了下眉。
“你们都知道暗夜榜吧?”林远辞没卖关子,直接了当道:“榜上最有名的那位杀人如麻,手段残忍狠辣,一向杀人不留活口。这个村子的惨状倒像他的手笔,在加之有消息称花玉朽最近在念江现过身,所以我们暂时认为这个村子是骨行枯接令所屠。”
岐青注意到,当“骨行枯”三字出口时,褚七和那位鲤鱼姑娘极快的对视了一眼,后者的表情十分复杂。
暗夜榜他有所耳闻,如其名,这是一张只在黑夜才会显现的榜单,能上榜的都是些数一数二的杀手刺客。这榜是谁排的不清楚,整个九州天下只道每隔半年会更换一次杀手排名,其余一概不知。
有需求的人们将仇家名字与报酬写进令牌中,悬挂于某一名杀手称号之后,杀手若是同意,会将这令牌摘去,待人已杀,报酬自会通过令牌传给杀手,这便俗称“接令”。
骨行枯一年前横空出世,排名不高也不常接令,之所以最有名全赖他心狠手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灭族。
花玉朽同为暗夜榜上杀手,永远戴着一顶黑纱椎帽,不知男女不知长相。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十分密切,经常一起活动。
有次这二人联手屠杀一个修真大族,彼时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黄昏之下,有人亲眼目睹这两尊杀神浑身浴血,纵声大笑,如同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枯朽二人因此得了“暗夜双煞”的恶名。
褚七和鲤鱼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作不了伪,这骨行枯和他们二人难道有何渊源?
岐青这厢还在思索,那厢已聊起了谢家女的婚姻对象:念江富商,印羽慎。
这位印羽慎虽然长似翩翩公子,实则却是个十足的色中恶鬼,欺男霸女屡犯不鲜,这次便是对美貌的谢家女起了歹心,谢家迫于威压便将女儿许给了他,不成想以如此悲剧收尾。
那场大火只让他受了些皮肉伤,待伤一好,他便日夜流连于烟花柳巷中,丝毫没受到影响。
说到这儿时,林远辞义愤填膺的骂了印语慎几句,恨不得直接将人逮回来就地正法。
从始至终,任凭几人如何交谈,床边的女鬼一直没有动静,宛若一尊雕像,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有林远辞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
“林兄,要我们帮你查案,就得坦诚些。”褚七笑道,“这姑娘你收着吧,又不和你抢。”
林远辞一愣,随之从衣襟间摸出一件坞金法盏,竟轻轻松松将那怨气冲天的厉鬼收入其中。
小公子真的受不了美人蹙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