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不如种树》命召

9、迂回 敛仙

　　敛仙宗的出现，既不与邢兆同一方，亦不和汪家一起，且宗名在外，带着任务而来。无论是是哪一点，都与蓝觅扯不上关系。蓝觅庆幸的是，褚方木在沼林出手了，同时也在庆幸，邢兆在带来的黑衣修士，近妖非人，最后出手的还是妖，因此在战后，那非人的尸体很快就化成了残灰，外人只会觉得是一场普通妖祸。

　　那么敛仙宗的出现，毫无疑问是蓝觅最好的选择。

　　茶室的门已经关上，窗户半开着，在三人目光下，蓝觅喝了一口茶，涩味入喉，微风拂起，一片绿叶随风飘落在桌。

　　“那个灵妖，出现时一袭青衣，在沼林中对汪进下手。”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尾指触到微凉的叶片。

　　她接着道：“诸位在调查过程中，可听说过白河村附近的离奇失人事件。”

　　“略有耳闻。”莫将离道。

　　“离奇失人事件是汪家和其背后的宗门策划的事件，他们在小范围内追寻有根骨的修道人，抓回宗门，我也是其中受害者之一。新婚第二天，那个灵妖就出现了，灵妖似乎与宗门有什么龌龊，我被丢弃在沼林时，灵妖出手杀了那些宗门修士，阴差阳错，我活了下来。”

　　“虽然那妖虽然体内有旧伤，却极其厉害，我被迫押在他身边。他顺着我找到了背后的宗门，引宗门前来，并且杀了那宗门下的一个弟子——邢兆，在混乱中，我逃开他身边。”蓝觅语调平稳，讲到逃出的时候语气又有悲切，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因此我十分担心，汪家发现我没有死，会祸及我的身上，拿我寻他儿子的仇，本想在此处道馆打探一下消息，不曾想会遇到各位。”

　　“听你的意思，灵妖和宗门有关联？”元迁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我不知，”蓝觅道，“只是灵妖出现后，宗门似乎转换了目标，既没有追查我，也没有再次发生过失人事件。”

　　辛灵听后，沉思片刻，掂了掂手里的银剑：“最后一次灵妖和宗门是在何处打斗？”

　　“距离青池镇往东三、四十里处，那里有一片破屋。”蓝觅道，他们离开那处已经两三天，邢兆的尸体怕是化成烂肉枯骨了。

　　辛灵粲然一笑，道：“多谢蓝姑娘了，方才打斗，蓝姑娘似乎有伤未愈，若下次还有机会，可愿意与辛灵再比试一场。”

　　莫将离道：“我也想与蓝姑娘比试一番。”

　　元迁不解，亦道：“那我也要！”

　　“自然是愿意的，求之不得。”蓝觅道，“我身上不过是小伤，已经好了。”

　　“天色也不早了，蓝觅先告辞了。”蓝觅起身，动作间叶片随风飘到地下，蓝觅踩下叶片，踏出茶室。

　　茶室内。

　　元迁道：“看来此番，我们不掺和那宗门也没办法了？师姐，你觉得呢？”

　　莫将离却道：“可信，也不可信。”

　　辛灵甩着黄色的剑穗，手中动作越来越快，道：“先去打斗现场，接着要回汪家一趟，我先传信禀告师父。”说完抬眼看向莫将离。

　　莫将离了然，拿起桌上的长剑，走出道馆。

　　元迁哀嚎：“啊——又去汪家！”

　　蓝觅走出道馆后，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看向门口，没有回土地庙的方向，而是朝着反方向走去。

　　走过一条酒肆小巷，又走到一条略为热闹的街道，她在卖剑的摊位上挑挑拣拣，端详着反光的莹白剑刃，还是随便买了一把剑，背在肩上，走进前面的客栈。

　　客栈二楼是住房，一楼是前堂是用餐歇脚处。

　　蓝觅走到店小二前，道：“店家，给我来一壶酒放在桌上。”

　　她莞尔一笑，又道：“对了，你们这的净房在哪里，我想解个手。”

　　那店家看她一笑，愣了一下，语气活络起来，道：“欸！净房在后院里呢，您上了这阶梯走到侧门再下去，就在院里的枣树后边，姑娘您小心脚下！”

　　“多谢。”蓝觅道，转身时不经意向身后一瞥，踏上阶梯。

　　蓝觅在那后院待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欲翻墙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气息！

　　她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往回看，剑已抽出，直刺向后人。

　　她转身后，剑至来人胸膛一寸，看到那清淡平静的双眼，堪堪止住了动作。

　　是褚方木。

　　“你怎么来了？”说罢，收剑入鞘，又道，“什么时候醒的？”

　　“来了有一会了。”他道。

　　敢情是他跟踪的？蓝觅想到先前和那三人的谈话，心里更是梗着一口气。

　　“你这个……”褚方木走近蓝觅。

　　蓝觅神经一直紧绷，见他探手而来，心里亦介怀着灵妖一事，直接一掌拍向他肩膀。

　　他依旧不设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肩膀撞上身后的枣树，树叶簌簌落下，他换了一身青衣，黑发也利落地竖起，叶片顺着额边垂下的几缕发丝，滑落在他肩上，眼中的平湖带着笑意。

　　蓝觅朝他的眼神看向自己腰间，原来是买的那两个饼，她揣在怀里，包着饼的油纸早已露出一个角，她一直神经紧绷，没注意到饼早就在打斗中在她怀里碎成了一团渣。

　　蓝觅掏出那团饼渣，打开包裹着的纸，果不其然，两个圆饼已经碎成了渣，吃不了了。

　　她刚想找个地方丢了，骨节分明的指尖探过来，两指捻起她手中的饼渣，褚方木将饼渣送入口中，舌尖轻碾，道：“挺好吃的。”

　　蓝觅：“……那你吃吧。”

　　她将饼渣放入他手中。

　　蓝觅翻墙出后院，朝土地庙的方向走去，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

　　褚方木没有上前并排走。

　　虽说汪家并没有拿她发作，蓝觅也能猜到，估计是背后的宗门扣下了她，这件事还没完，只希望汪家永远对那御灵宗言听计从，把蓝觅这个小小农户之女忘了才好。

　　身后脚步极轻，蓝觅每走一步就能听到后面树叶簌簌，此时又没有风。

　　蓝觅心道：“这人跟踪爱故意发出动静？”又想：“有这修为，能被御灵宗一个弟子一掌击倒？还是杀了抚沧仙君的大妖。”

　　是否有点太弱了。

　　土地庙的门只剩下半边，剩下的那半边也只是堪堪遮住门，一阵风吹来，就把那半边门吹得哐哐响，门上边还有蛛丝，在门晃动中，蛛丝被拉长，垂下白线。

　　蓝觅踏进庙中，便看见一团黄色端坐在案台上，洛春行双腿交叠，坐在正中间，仿佛这破烂庙的土地神。

　　她看见蓝觅回来，那姿态像是等了许久，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道：“吃的呢？”

　　蓝觅回来路上一直想着事，竟忘了给她买别的，对端坐在案台的洛春行不由心虚。

　　“买了两个饼，不过……”蓝觅回身看到褚方木手里空空如也的油纸，只剩下零星几点残渣，语气直转，“你吃完了？！”

　　这人一路背后跟着她，把捧在手里的一大团饼渣吃完了。

　　褚方木点点头。

　　“……”

　　洛春行脸做哭状。

　　蓝觅只好从钱袋里摸出碎银子，递给洛春行：“你再去买点别的，我回来时远处的店还没有关门。”

　　洛春行眼睛亮了：“好咧！”接过碎银子蹦出了门外。

　　此时庙里只剩下蓝觅和褚方木，庙里有一株枯木，枯木上垂下系了许久已经褪色的红绳，垂落在蓝觅肩上，衬得蓝觅那因近日奔波本就毫无血色的嘴唇更加苍白。

　　眼下时机正好，蓝觅单刀直入：“褚方木，你是灵妖。”是肯定句。

　　“……是。”

　　“你不是敛仙宗的弟子。”

　　“对。”

　　“那你为何骗我？”蓝觅问，“我再问一次之前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褚方木手中的油纸被无意识地揉捏出细碎的声响，他沉默良久：“你不想要我帮你吗？你可以利用我。”这对蓝觅来说是充满诱惑的语句。

　　蓝觅静了几秒，道：“为什么避而不答，你和那宗门一样，按我的脉，探我灵根。怎么，是算计我，我身上是有你们非要不可的东西吗？”

　　下一句话则怀揣着更大的恶意：“还是说，你想炼了我这具身体上的灵力，好与敛仙宗争个高下？”

　　褚方木听到“敛仙宗”三个字，眼神一冷，平直的嘴唇紧抿。

　　明明无风，垂在蓝觅肩上的红绳却在颤动，褚方木无风时能让绿叶簌簌，红绳亦同理。蓝觅只是瞥了一眼，毫不意外。

　　他语气毫无起伏，问道：“敛仙宗现下在哪里。”

　　“镇中的道馆。”蓝觅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为何相助，我欠你一份恩，但敛仙宗抓你，我故意误导他们，这恩也算两清了。无论你是或不是传说中引起妖祸的大妖，我不评价，但我不想卷入更复杂的事中。如今你既已无恙，你我各行其道便是。”

　　褚方木不语，他方才出去找蓝觅时，听闻汪家在抓大妖。

　　沉默良久，他原本藏在衣袖里攥紧的手又松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话锋陡转：“汪家抓妖，抓的可是我？为汪进报仇。”

　　蓝觅倏然一僵，在那双平淡的眼下，自己的算盘仿佛被他赤裸裸地看光。

　　“蓝觅。”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走近一步，“好一个七窍玲珑心，我竟看不出来。汪家以为是我杀了汪进，大张旗鼓地抓我，敛仙宗又被你误导去了汪家还是宗门？你以我为盾，只凭三言两语，便隐在了身后。”

　　他的语气自嘲：“确实，有敛仙宗的助力，自然比我这无用之人快多了。”

　　褚方木上又前一步，微微俯身，与她对视，道：“蓝觅，这便是你说的两清吗？”

　　蓝觅忽然觉得，褚方木周身气息浑然一变，竟不同往日那般淡漠平静——如一枝寡淡的绿枝，毫无存在感，靠近时只觉得自然无害。而此刻却截然相反，他逼近时，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素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流转起来，眉角泄出一丝妖冶的流光，将她漏出的尾巴捏在手中。

　　蓝觅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是说让我利用你？”

　　强词夺理。

　　他哂笑道：“方才我让你利用你不利用，现下又说利用了？我该说你听话还是不听话？”

　　蓝觅突然觉得很恼，在她的预计中，挑明二人立场，便可分道扬镳，她找她身上的秘密，他对他的敛仙宗。皆大欢喜。

　　可这人偏偏一眼看穿她，将一切挑明到浑浊不清，又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她生硬道：“随你怎么想，你若觉得恼怒，自由你发作。可好歹我没有将你暴露出去，这不是恩吗？”

　　颠倒黑白。

　　蓝觅那狐狸般的眼珠一转：“敛仙宗已经认为你我没有联系，若你继续待在我身边，他们只会认为传闻中引起妖祸的大妖在害人。”

　　“为了你着想，我们分道扬镳，不是最好的吗？”

　　虚情假意。

　　褚方木不气反笑，看她嘴巴一张一合间说出一句句黑白颠倒的话：“算无遗漏，厉害。”

　　“你引敛仙宗帮你寻找御灵宗背后真正的动机，也让汪家确定‘我’杀了汪进。蓝觅，可你忘了最重要、也最不起眼的一点，汪家和宗门不是本就合作吗？汪家知道宗门寻你，你假死后逃出，就算半路杀出一个我，难道你觉得汪家就真正放过你了吗？”

　　“你觉得御灵宗在汪家面前扣下你时，汪家就真的只集火于我了吗？”

　　褚方木终于说出他一直想说的，如今已板上钉钉的话：“早在我一开始出手时，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