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卿》揽星客

21、珠殇难尽，药炼启程

　　药王谷深处，炼药室的木门半开着，透出里面温暖而并不压抑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多种草药混合的清香，间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里不像是即将进行残酷试炼的场所，反倒更像一个准备周全的药庐。
　　裴灵昭身着一身素净的浅绿常服，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竹椅上，她将长发简单束起，面容虽仍有几分苍白，但眼神沉稳，气息也较之前平稳了许多。师傅依旧是一副冷硬的面孔，但眼神专注的落在面前的药碾和各类器皿上，动作精准而细致地将几味晒干的珍稀药材仔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阿水则守在一旁的小炉边，小心地看着火上煎煮的药汤，不时用扇子控制着火候。
　　“这帖‘固本培元汤’，需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方能尽释药力，护住你的心脉根基。”师傅头也不抬的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冷厉，多了些教导的意味，“百药人之道，逆天而行，非同小可。在你师兄师姐回谷之前，需将你的身体状态调整至最佳，各类相克相生的药剂也需备齐，容不得半分差错。”
　　阿水将煎好的药汁滤出，倒入一个温热的玉碗中，递到裴灵昭面前，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指尖微不可查的避开了与她的接触，眼神低垂，似乎专注于药碗，但那细致的紧绷感透露了他内心的关切与某种复杂的情绪：“师妹，趁热喝。师傅特意加了甘草，不会太苦。”
　　裴灵昭双手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轻声道：“谢谢师傅，谢谢师兄。”然后缓缓将药饮尽，药汁确实带着一丝甘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厚重的草木之气，流入腹中后渐渐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滋养着它曾经受损的经脉，她能感受到这汤药的不凡，也明白这背后所需的精心准备和珍贵药材。
　　师傅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谢什么。你若撑不过之后的炼制，这些心血便是白费。你只需记住，调理期间，安心静养，勿要胡思乱想，徒耗精神。”师傅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那‘徒耗精神’几个字，细听之下，却像是一种别样的叮嘱。
　　阿水沉默的接过空碗，低声道：“师傅说的是，师妹，你……定要撑住。”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不仅仅是说给裴灵昭，也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刻，裴灵昭清晰的感受到，尽管师傅嘴上始终将“百药人胚子”挂在嘴边，阿水也似乎别有目的，但他们此刻的关怀和倾注的心力是真实不虚的。这种认知让他心中微暖，也更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几日调理后，裴灵昭感到身体明显轻健了许多，内息也愈发顺畅。这日黄昏，她正在谷中僻静处的药圃边慢慢走动，边感受着夕阳的余温，顺便查看几株需要特殊照顾的药草。
　　忽然，阿水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他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他手里无意识的捻着一片草叶，眼神游移，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师兄。”裴灵昭率先行礼。
　　“嗯，”阿水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让你在采珠场关注的人怎么样？”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甚至有一丝害怕。
　　裴灵昭动作一顿，直起身，认真地看向他：“你的全名是高迹水吧，至于阿海……是你的哥哥，对吗？”
　　听此，阿水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抓住裴灵昭的肩膀，使劲摇了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是我哥哥告诉你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夕阳的光线让他看不清阿水此刻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急切。
　　裴灵昭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深深的惋惜与哀伤，决定实话实说：“阿海他……他一直在想办法为大家复仇，对抗杨奕武。但三年前那次失败后，杨奕武对他的防范更严了……他后来又一次尝试，还是失败了。”裴灵昭没有把其他细节，类似杨奕武如何虐待阿海的细节告诉他，怕他受不住。
　　阿水的呼吸骤然停滞，脸色在夕阳下霎时变白：“失败了……然后呢？”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没能活下来。”裴灵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阿水心上。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小布包仔细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他之前给我的。我想应该交给你。”
　　阿水颤抖着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并不起眼的珍珠贝壳，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微光。这枚贝壳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关于哥哥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哥哥总是把捡到的漂亮小贝壳擦干净收起来，说以后给弟弟做个小玩意儿……他猛地攥紧贝壳，尖锐的边缘刺痛掌心，他却毫无察觉。泪水毫无预兆的涌出,他迅速背过身去，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压抑破碎的呜咽声泄露出来。
　　裴灵昭静静的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她能理解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阿水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落海后，被人救起，捡回一条命，但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后来……听说药王谷能治疑难杂症，我就拼了命进来，只想记起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还有没有……亲人。”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恢复记忆以后，我只想知道哥哥怎么样了……我靠近采珠场，心里怕得很，不知挺好的哥哥在采珠场生活的如何，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就在那时我碰巧看见你在海里遇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眶通红：“我救下你，通过你手中紧握的金珠猜出你是采珠场的人……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通过你，打听哥哥的消息，还能……还能拿到珍珠粉完成谷里的任务。我……我很抱歉，利用了你。”他终于将最初的动机和盘托出，带着深深的愧疚。
　　这一刻，裴灵昭也终于恍然。原来当初他出手相救，并提出那些要求，并非全然巧合或冷血的算计，而是一个失忆又刚刚恢复记忆，内心充满了惶恐，思念与无助的人，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抓住的一根可以连接过去的稻草，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酸楚，也有一种命运弄人的感慨。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没有指责，只有理解。
　　两人站在渐沉的暮色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各自消化着这沉重而悲伤的真相。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了熟悉的笑声，打破了这一片区域的宁静。三人身影沿着小径走来，正是外出归来的师兄师姐。
　　李安逾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看到两人先是一颔首，目光在阿水泛红的眼角和裴灵昭略显沉稳的表情上微微停顿，却什么也没问，温声道：“阿水师弟，灵昭师妹。”
　　苏嘉芮仪态端庄，笑容温和，眼神扫过二人，便似了然几分，她自然的走上前：“远远就瞧见你们在这，灵昭今日感觉如何？脸色似乎比我们离谷前要好很多了。”她的话带着关切，巧妙地冲淡了凝滞的气氛。
　　兰鹿溪活泼地跳上前，亲昵地挽住苏嘉芮的胳膊，眼睛好奇地眨了眨：是呀是呀，小灵昭要越来越好才行！我们这次出去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说不定就有你用得上！咦，阿水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不会是又被师父罚去照看药草，一晚上没睡吧？”她心直口快，却被苏嘉芮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阿水迅速低下头，掩饰性的擦了擦眼角，含糊道：“没…没事，风大迷了眼睛。师兄师姐回来了就好。”
　　裴灵昭敛去哀色，上前一一见礼：“大师兄，大师姐，二师姐，我感觉好多了，有劳师姐挂心了。”
　　苏嘉芮微笑着点点头，对阿水和裴灵昭道：“我们先去师傅那回话，你们也早些休息。”说完便与李安逾，还在好奇张望的兰鹿溪一同朝着师傅居所的方向走去。
　　药王谷深处，终年缭绕着淡淡的草木清苦之气，与世隔绝的宁静仿佛能将一切尘嚣过滤。竹舍内，香炉里一缕轻烟笔直上升，全即被窗外流入的山风吹散，如同某些难以言说的秘密。
　　李安逾、苏嘉芮、兰鹿溪三人垂手立于堂下，将他们此次北渊王庭之行的经过，尤其是戚镜渊小世子苦苦哀求寻找裴灵昭的一幕幕，原原本本的禀告给了师傅。
　　师傅坐在蒲团上，一身素灰道袍，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水，唯有在听到‘戚镜渊’三个字时，那平稳握着的茶盏的枯瘦手指几不可查的微微一顿，盏中茶水连一丝涟漪都未起。她缓缓啜了一口苦茗，良久，才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此说来，那孩子要找的人，竟就在我这谷中。”他语气里听不出惊讶，更像是一种早已有所预料的确认。“你们做得很好。”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位弟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将灵昭之事透露分毫，守住了药王谷的规矩。”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微响：“记住，在她成为真正的‘百药人’之前，他只是我药王谷的小师妹裴灵昭，与谷外一切纷扰，尤其是北渊王室毫无瓜葛。此事关乎药王谷传承，亦关乎她自身生命数，容不得半分差错与心软，明白吗？”
　　“弟子明白。”三人起身应道，心下却各自翻涌。他们深知师傅对百药人炼制的执着与严苛。
　　然而，师傅接下来的话却稍稍缓和了那份紧绷的气氛，“既然机缘如此，那便更需尽心竭力。安逾，”他看向大弟子，“你心思缜密，于药理毒性见解独到，便有你负责教导她识毒，辨毒、制毒之本。务求精细，不得有丝毫含糊。”
　　“是，师傅。”李安逾躬身领命，神色自若。
　　“嘉芮，”师父目光转向苏嘉芮，“你行事沉稳，大局观强，于制药一道根基最为深厚。各类方剂配伍，火候拿捏，乃至炼丹要诀，由你亲自传授，要让她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苏嘉芮端庄一礼：“弟子遵命。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最后，师傅看向兰鹿溪：“鹿溪，你于经脉穴位，体术武技上极有天赋。灵昭的根基体魄，便交由你来打磨。药王谷的‘灵枢步’与‘拂花手’乃是保命根基，须得认真教导，绝不可马虎，可知？”
　　兰鹿溪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认真保证：“师傅放心，鹿溪定当竭尽全力。”
　　吩咐完毕，师傅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她。”
　　三人行礼退出竹舍。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兰鹿溪才轻轻吐了口气，小声道：师傅虽未责怪，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苏嘉芮目光望向远处的药圃，柔声道，“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对灵昭，对药王谷，最好的交代。”
　　李安逾沉默的点点头，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