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像她》折枝雀

8、第 8 章 诸苦所因，

　　姜令仪冷静从回忆中抽离，仔细想想，她和冉棠的初遇就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剧色彩。

　　诸苦所因，贪欲为本。姜令仪现在只觉得她当初便不该贪求更多，致使如今落得个连朋友都做不了的下场。

　　床头冷色的灯光打在姜令仪身上，让她颀长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仿佛被无尽的孤独包裹着似得。

　　突然，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起且不停嗡嗡震动起来，姜令仪看到熟悉的备注，皱了皱眉。

　　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犹豫了片刻，铃声持续不断，刺耳又急促，每一声都让她在矛盾中不断摇摆。

　　最后姜令仪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毕竟她习惯了顺从。瞬间，耳畔响起她熟悉的粗粝声音。

　　“令仪？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姜令仪将电视静音，不带情绪地开口：“爸，不好意思，我刚才在看剧本，没有及时接电话。”

　　姜令仪家是典型的父权至上家庭，她的父亲姜振是圈内知名导演，母亲吴晓琳是为了支持父亲事业放弃演戏，回归家庭的息影明星。

　　整个姜家的运转都在姜振的指挥下运行，小到一日三餐，大到家业传承，所有人都必须遵守他定下的规矩，稍有偏差就会招来斥责。

　　姜令仪不想事事听话，但那些在阴影中生长的叛逆火苗，在听到父亲如同发号施令一般不容反驳的语气后，都哑然熄火。

　　姜振声音高了一度：“我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最近接那个电视剧为什么没和我说？”

　　姜令仪脸突然胀红，她胸膛起伏着，默了一瞬后小心翼翼开口：“我喜欢这个剧本，所以……”

　　姜振只听了半句，就强硬打断她：“我和你说过接戏前要问问我的意见，电影和电视剧是有壁的，你现在是在消耗自己，知道吗？”

　　姜令仪不知道说什么，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你这次接就接了，但下次要长记性，我就和你说这么多，等等让你妈妈和你说几句。”

　　语音中隐约传来手机传递间忽远忽近的谈话声。

　　“老姜，以后对孩子别那么凶。”

　　“这还不是为了她好。”

　　接着，姜令仪听到妈妈吴晓琳的声音。

　　“令仪啊，你爸爸也是为你好，你懂得吧？”

　　姜令仪敛眸，轻轻“嗯”了声。

　　吴晓琳在姜振的眼神示意下开口：“令仪，之前你爸爸不是和你说过嘛，让你26岁左右结婚，28岁前生孩子，这样风险低一点，产后恢复得也快，你还记得这回事吧？”

　　姜令仪秀丽的眉头拧在一起，母亲则继续说道。

　　“你看你现在也26岁了，不小了。我们给你找了几个圈外的相亲对象，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和他们见个面聊聊。”

　　姜令仪忍不住开口：“妈，我目前还不想……”

　　吴晓琳劝说道：“你平常社交圈子窄，你也知道圈内的男星是什么德行，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对象结婚啊？”

　　“况且相亲又不是包办婚姻，我们又没有强制你必须嫁给谁，你就去见一下，还不行吗？”

　　听了这番连珠炮一般的劝说，姜令仪依旧推拒道：“我觉得……”

　　电话开了免提，姜振听到她一副不服从找借口的样子，来了脾气，“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姜令仪听到这声爆呵，轻颤一下，没了言语。

　　吴晓琳打圆场，缓和道：“老姜，你看你，又吼孩子。那时间地点我们之后商量，先听你爸的话哈？”

　　姜令仪泄了气，心如死灰：“好吧。”

　　吴晓琳夸赞道：“令仪，这么懂事就对了，你小时候就事事让人省心，不像你哥哥，骂三句动一下。”

　　“令仪，你怎么不说话了？”

　　许是察觉到姜令仪情绪低落，吴晓琳也没了继续聊天的欲望，她短暂的嘱咐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姜令仪无力地垂下胳膊，短短几分钟的交流，她竟然没有完整的说完过一句话。

　　电视屏幕上，陆星月正与男主在城门前告别，冉棠表演的很细腻，眼中含泪，却没有掉下来。

　　姜令仪走到屏幕前，将头抵上影像中冉棠的脸。屏幕上五彩斑斓的光在她脸上晕染开来，她木着脸，克制着情绪。

　　该放下了，只不过是一段镜花水月的虚影。

　　反正她和冉棠再无可能，那这一切对她来说已毫无意义，听话和不听话都没什么区别。

　　那不如就选一个不会有那么多麻烦的轻松选项，不也挺好？

　　想到这里，姜令仪的眼眸晦暗，面无表情的关掉电视。

　　翌日下午，冉棠全副武装从vip通道走出湖原机场。

　　湖原市，一个“网红孵化”的超级工厂。

　　它拥有互联网产业基础和完善的电商生态，形成了涵盖MCN机构、网红产业园、供应链服务商、风投公司等完整的“网红孵化”产业链。

　　这便是冉棠今天的目的地。

　　她带着墨镜和口罩，上身穿了件白色拼接短袖，下身是一件蓝色阔腿牛仔裤，简约的设计穿在她身上却有种随性洒脱的动感。

　　今天的活动没有公开，所以不会有粉丝来接机。冉棠带着小刘躲着人快速走出，便看到了早已停好的黑色商务车。

　　车门前站了一个带着黑框眼睛，刘海厚重的圆脸姑娘，她看到冉棠时，对着手机看了下，才敢礼貌拘谨的迎上来，“您好，冉冉老师，我就是那个联系您的视频创作者——小椰蓉，谢谢您能接受我的邀请，也谢谢刘老师这段时间帮我对接安排。”

　　冉冉是冉棠粉丝对她的称呼，为了表示尊敬，小椰蓉特地在后面加了个老师。

　　冉棠有些汗颜，她算哪门子老师？被网友听到估计得被骂死。小刘则一脸窃喜，她这个试用期还没过的小助理都被称呼老师了，真是可喜可贺。

　　小椰蓉看着内向一些，她似乎想握手，于是犹犹豫豫地将手伸出来。

　　冉棠一把拉过她将伸未伸的手，“你好啊小椰蓉，我看过你拍的视频，还是你的粉丝呢。”

　　小椰蓉是短视频创作者，目前已经积累了几百万的粉丝，她拍摄的周期很长，但条条爆款。是碎片化时代中，罕见内容为王的成功。她听到冉棠的夸奖，脸有些微红，“真的嘛，谢谢谢谢。”

　　冉棠轻抬下巴笑道：“那我们不如先进车里面再说话吧，在外面容易被人认出来。”

　　小椰蓉立刻拉开车门，不好意思道：“那我们先上车。”

　　冉棠微微侧身坐进舒适宽敞的后座，小刘将小行李箱提到后备箱放置妥当，随后也上了车。小椰蓉则到驾驶座坐好，将车缓缓启动。

　　后视镜中恰好能看到冉棠的侧脸，这时她已经摘下了墨镜、口罩，脸比屏幕中更加精致立体。一想到真的请到了明星助阵，小椰蓉有些激动地再次表达感谢：“冉冉老师，我会尽力拍出令人满意的作品，不让您白来一趟。”

　　小椰蓉最近策划了以看见“她”为主题的系列短视频内容，围绕女性话题展开，前两期反响很不错。

　　下一期的主题小椰蓉想聚焦于底层女主播，拍摄一期介绍女主播背后生活的视频。而冉棠又因为当过网红而且播过直播，一直被网友嘲弄。所以她的经历正好和视频主题相契合，这也是小椰蓉向冉棠发出邀请的重要原因。

　　冉棠接受的原因也很简单，这是次卖惨洗白的好机会。

　　网络舆论有时候很无厘头，那些被贴上“完美人设”标签的人，往往要承受放大镜般的审视；而那些长期游走在争议边缘的“问题人物”，却总能在偶尔展露善意或脆弱时，轻易触动网友心底的共情按钮，让原本的指责瞬间转化为心疼与谅解。

　　不巧，冉棠一直以来就是所谓的“问题人物”。如果能借此洗白，何乐而不为？

　　冉棠轻笑道：“叫我冉冉就好了，我来的原因主要也是因为你的选题很深刻，底层女主播确实总被污名化，我也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到她们的生存状况。”

　　当然，场面话冉棠总是说得很好。

　　闻言，小椰蓉也有些动容：“是啊，正式决定做这个选题前，我调研了一个月左右。其实中低层次的女主播大多数是在劳动力市场里没有其他更好选择的女性，比如说全职妈妈等等。而且直播其实不是坐在那里就有人刷礼物那么简单，它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都挺大。”

　　冉棠心思渺远，想到了以前播直播的那一个月。

　　一开始她不断对着空气说话、唱歌，几乎无人理睬，每天要关在房间里自言自语6到10个小时，后来渐渐有了一些收入之后，她几乎通宵直播。但打赏几乎全被平台和公会抽成，还不够付日常开销。

　　在直播中，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在乞讨，和别人PK要带着被羞辱的准备，还要时时刻刻保持极度的兴奋。在这种游戏化，夸张化的氛围里，人常常会在自我说服中一步步降低底线，不知不觉间，连受到伤害都意识不到。

　　播完一晚上后，冉棠经常毫无困意，坐在房间中心发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虚无。总体来说，这是一种绝望劳动，是拿着私生活和自尊、情绪乃至一切去贩卖。

　　这也是冉棠第一次知道，她也是有底线的。这种事情，她真的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