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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安磊 安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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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磊那间位于京中清贵地段的寓所,带着新贵特有的、略显刻意的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我们一行人——面色不善、强压着不耐烦的齐屿,端庄得体、目光隐含审视的闻楚麦,以及努力缩小存在感、内心却惊涛骇浪的我——坐在花厅里,等待着病中的主人。
时间在沉默和尴尬中缓慢流淌。齐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檀木椅扶手,频率透露出他的烦躁。闻楚麦则端坐如仪,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挂着的几幅新裱字画,偶尔掠过齐屿和我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思量。我则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反复上演着“安磊落水记”的精彩回放,以及等会儿见到“仇人弟弟”该如何管理表情的难题。
终于,内室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安磊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直裰,脸色确实带着病后的苍白和倦怠,身形比记忆中那个在现代趾高气扬的安磊要清瘦些,但眉宇间那股隐隐的倨傲和书卷气却如出一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闻楚麦身上,带着一丝客气的、属于晚辈的敬意:“闻小姐,劳您费心了。” 声音有些沙哑。
然而,当他的视线真正聚焦在闻楚麦脸上时,那平静的眼神却骤然凝滞了一瞬。仿佛有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底极快地掠过——是惊愕?是恍惚?抑或是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悸动?他的目光在闻楚麦那酷似安楚(对他而言是亲哥哥)的眉眼轮廓上停留了比正常礼节所需更久一点的时间,以至于他端着茶盏的手指都微微蜷紧了一下。
那失神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所有异样,恢复了新科状元应有的、略带疏离的矜持。
但这一瞬,却像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就是他!** 虽然他不认识我,但那眼神!那瞬间的失神!那种透过闻楚麦的脸、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复杂情愫……和我无数次在茶水间、在会议室角落,偷偷看到的安磊看向他亲哥哥安楚时,那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欲盖弥彰的眼神,**一模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窥破惊天秘密的惊悚感席卷了我。这个世界疯了!安楚成了闻楚麦(女),安磊还是安磊(男),但这扭曲的、隐晦的、不该存在的感情线……居然也跟过来了?!柯青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沁出冷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
“安状元。” 闻楚麦温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她似乎并未察觉安磊那一瞬的异常,起身微微颔首,带着歉意,“听闻状元身体抱恙,实在令人忧心。今日特来探望,也带小鱼…咳,带齐小侯爷前来致歉。” 她侧身,目光示意齐屿。
齐屿接收到信号,极其不情愿地磨了磨后槽牙,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梗着脖子,对着安磊,用一种又急又快、毫无诚意、仿佛在背烫嘴台词的语气,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昨日…是我不对!不该…踹你下水!对不住了!”
说完,他立刻别开脸,仿佛多看安磊一眼都难受,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耳根可疑地泛红,显然这“屈辱”让他浑身不自在。
安磊的目光从闻楚麦脸上移开,落在齐屿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带着被折辱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齐屿这种纨绔子弟的轻蔑。他并未立刻回应齐屿那毫无诚意的道歉,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姿态带着一种无声的傲慢。
花厅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闻楚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带着得体的笑容打圆场:“安状元,小鱼儿他行事冲动,昨日确实过分了。为表歉意,也为了替状元压惊,家父三日后在府中设下小宴,特意邀请状元过府一叙,还望状元赏光。” 她姿态放得低,语气诚恳,给足了安磊台阶。
安磊的目光在闻楚麦温婉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冰冷的眼神似乎融化了一瞬。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锋芒:“闻相设宴,安某荣幸,定当赴约。” 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也给了闻楚麦面子,但对齐屿,他连眼角余光都欠奉。
闻楚麦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慰问话。齐屿早已如坐针毡,见话已说完,立刻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懒得打,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告辞!” 他几乎是低吼着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冲出花厅。
“哎!侯爷!” 我吓了一跳,赶紧向闻楚麦和安磊匆匆行了个礼,也顾不上看安磊是什么表情(估计还是冷的),拔腿就追了出去。
闻楚麦看着齐屿那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着安磊歉然一笑:“安状元见笑了,他…就是这性子。您好好休养,三日后静候光临。” 说完,也款款行礼告退。
安磊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闻楚麦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独自站在空旷的花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晦暗不明,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和复杂情绪再次浮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安府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齐屿站在门外,背对着大门,肩膀紧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奇耻大辱”中缓过劲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刚追出来的我的手腕!
“走!” 他只低吼了一个字,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烦躁,拽着我,根本不等后面出来的闻楚麦,沿着青石板路就发足狂奔!
“侯爷!慢点!您慢点!” 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腕生疼,差点绊倒。这家伙是属兔子的吗?刚才在安磊面前还蔫头耷脑,一出门就撒丫子跑?
他充耳不闻,闷着头,只顾往前冲。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在奔跑中翻飞,配上他那歪斜的发冠和花猫似的脸,活脱脱一个刚干完坏事被追捕的顽童。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几条小巷,甩开了身后的安府,也甩开了可能追来的闻楚麦。直到跑得我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他才猛地在一处僻静的河岸边停下脚步。
岸边垂柳依依,河水缓缓流淌,对岸是繁华的街市,人声隐约传来。
齐屿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岸边的青草上。他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和纨绔彻底碎裂,只剩下狼狈、憋屈和一种孩子气的愤怒。
“该死的安磊!该死的登门谢罪!该死的…该死的规矩!” 他猛地直起身,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发泄般地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不甘和愤怒的余音在河面上回荡。
吼完,他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猛地转过身,那双因为奔跑和愤怒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直直地瞪向我,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和一种“你必须跟我同仇敌忾”的执拗。
“柯青!” 他喘着粗气,指着那平静的河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本侯那一脚,踹得冤不冤?!”河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齐屿身上那股几乎要具象化的怨气。他胸膛起伏渐缓,但那双瞪向我的眼睛里,怒火未熄,固执地燃烧着,执拗地需要一个认同。
我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大型猫科动物的纨绔小侯爷,心里那点因为他摔下墙头、又被逼道歉而生出的幸灾乐祸,奇异地被一丝……嗯,姑且称为“同情”的情绪取代了。毕竟,看他吃瘪确实挺解气的。
“侯爷,”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诚恳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就像哄一个刚摔了心爱玩具的熊孩子,“踹人下水,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有点…嗯…不太体面。” 我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开“错”字,免得再刺激他。
齐屿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眼看又要炸毛。
我赶紧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但是!”
他即将喷发的怒火被这个转折硬生生噎住,狐疑地盯着我。
“但是,” 我加重语气,一脸严肃,“根据您之前的描述,那位安状元,在赏荷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出言不逊,污蔑侯府门风?” 我故意停顿,观察他的反应。
齐屿用力点头,像找到了知音:“对!没错!字字诛心!简直岂有此理!”
“这就对了嘛!” 我一拍手,脸上露出“理解万岁”的表情,“侯府门风,那是何等要紧?那是祖宗的颜面!是您小侯爷的脸面!更是整个齐氏一族的根基!岂容他人随意污蔑?” 我故意把调子拔高,说得义正辞严。
齐屿被我这一套说辞砸得有点懵,但脸上的怒色明显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总算有人懂我”的委屈和认同,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就是!”
“所以啊,” 我话锋再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您那一脚,踹的不是安状元这个人,踹的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妄议侯府的歪风邪气!踹的是对祖宗家法的捍卫!踹得是…咳…虽然方式激烈了点,但情有可原,其情可悯啊!” 我努力把“踹人下水”包装成一种“舍身护家”的悲壮行为。
齐屿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仿佛瞬间找到了行为的正义性和理论支撑。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柯青!还是你懂我!本侯就知道,你不是那些迂腐之人!踹得一点都不冤!对吧?!”
看着他瞬间从“愤怒大狗”变成“找到知己的兴奋大狗”,我忍着笑,用力点头:“对!一点都不冤!侯爷您那是…嗯…‘以暴制暴’,不对,‘以直报怨’,维护正道!” 词儿有点烫嘴,但管用就行。
齐屿被我哄得心花怒放,刚才在安府受的“屈辱”似乎也被这份“知己之情”冲淡了不少。他松开我的肩膀,叉着腰,对着河水,又恢复了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纨绔姿态,只是嘴角咧开的笑容暴露了他此刻的得意。
气氛缓和下来。河风吹拂,带来对岸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我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出来:
“侯爷,” 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目光瞟向远处,“您对闻小姐…好像特别不一样?”
“咳!咳咳咳!” 齐屿像是被口水呛到,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也慌乱地飘向别处,就是不敢看我,“胡…胡说什么!楚麦她…她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跟我妹妹差不多!” 他语速飞快,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耳朵尖都红透了。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吧!我心里的小人儿疯狂点头:果然!青梅竹马,暗恋情愫!看来这位小侯爷也不是全无心肝嘛。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我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齐屿被我这一声“哦”弄得更加不自在,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像是急于摆脱这尴尬的话题,目光在河面上逡巡。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河湾停泊的一艘船:“看!有船!咱们划船去!透透气!憋死我了!”
那确实是一艘船,但绝非普通的渡船或渔船。那是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船身被精心装饰过。船舷、篷顶,甚至船头翘起的部分,都缠绕着新鲜的花枝——粉白的芍药、娇艳的月季、淡雅的茉莉……姹紫嫣红,香气隔着水面都能隐约闻到。船檐下还挂着几串小巧的琉璃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整艘船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像一座漂浮的小小花坞,浪漫得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