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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查令街十字路 应该纪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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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纪念一下,这是安德烈第一次触碰到真皮的汽车座椅,还是宾利,Mark V,一开始他以为是劳斯莱斯。于连一副很抱歉的表情说只能开旧车来,安德烈故意不去看他眼底里的怜悯。
安德烈盯着于连绑安全带时的侧脸,又觉得这个贵公子可能只是有事求于自己,暗骂自己太下流,满脑子黄色废料,应该就是被关战俘营里太久性压抑导致的。
于连侧过头看他:“你知道怎么绑安全带?”
安德烈重操他曾经刻意学的刻花玻璃腔,虽然这被莉莉评价装腔作势,“您可以指导我。”
“不必。”于连手伸过来时安德烈还没来得及反应,卡扣合上时他闻到那个人身上薄荷烟为基调的气味,其中夹杂着松木的甜意。“很简单。”
安德烈忙着感谢于连的善良,他现在确认于连只是想找他帮忙做事,他也很乐意发挥自己以及足够操蛋的人生的最后一些可利用价值。然而在这之后于连只是目视前方开车,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车轮下的沥青路。
漫长的沉默让雪停了又下,于连终于开口问:“你真的不认识我?”
“要看你怎么定义认识。但我知道你是个有钱人,全系第一?忘记什么专业了,莉莉还说你是可以倒着弹李斯特的钢琴天才呢。”
于连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他在红灯前刹车,递给安德烈一份文件,“先看这个。有意见就提出。”安德烈注意到他的惯用手是左手,却在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戒。
安德烈翻开烫金的封面,他看见一间书店的设计草图,这是他刚入学时自己在年鉴上贴上的附件,当时自己小心翼翼只为不写错的笔迹现在摸起来仍带有时间的温度--在载满梧桐树的道路旁开一家只卖自己喜爱的二手书籍和乐谱的书店,他又听见自己当时写下每一个字母时的自言自语。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于连对上安德烈的目光,“剑桥年鉴很好找。”
“你的目的是用这个威胁我?”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他们的主人笑出声,一种只是将五官摆成笑容模样的笑,“也可以这么想,但是我帮你实现了这个梦想。查令十字街,照着你的图纸装修的,地板是从柏林运的。还有什么要问?”
安德烈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我应该感谢你吗?跨越阶级的好心慈善家。”
于连看着后视镜倒车,他没有说什么,在拉下手刹时平静地说:“下车。”
天色完全黑下来,书店门口的煤油灯散发着温暖的黄光,整个店面以柠檬的黄色为主要色调,还没有店名。门口摆了几个花盆在雨棚下,安德烈认出那是他年鉴里特地标注的矢车菊、迷迭香和三色堇。
书店内部的分区也如他设计的一样,临近门口处是挂的整整齐齐的从自己出生那一天开始的报纸,中间是二手小说,两侧分别是乐谱和哲学书籍,甚至连阁楼楼梯下的小角落的禁书区也完美复刻他手稿里的隐蔽。其实能从墙上的海报贴纸以及各个分区的选书都可以看出装修者的审美很优越,甚至是一种隐形的霸凌。
于连倚在樱桃木书架上,他的灰蓝色眼睛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色:“去楼上换件衣服,然后下来看文件。”
安德烈故意将楼梯踩的嘎吱作响,他看见阁楼卧室衣架上绞刑一样挂着几套西服,每一件都明显是于连的审美—哪怕是安德烈曾经最想拥有的萨维尔街定制。每一件都是他的尺寸,安德烈穿上那件墨绿色双排扣西服外套时突然发现。阁楼的设施一应俱全,唯一有问题的就是那张四柱床明显是服务于双人,这个发现让安德烈莫名胃痛。
再次下楼时才想起自己在发烧,安德烈摸摸自己的额头,可能脑子已经烧成炭了。
于连的评论传进耳里:“好看。”就像鉴赏一幅画是否保值。
“圣克莱尔先生喜欢打扮洋娃娃?”
于连在餐桌一边坐下,桌面上两份文件摆的很整齐。安德烈坐下时扫了一眼“英文和德文?我英语没有你想象的差。”
“保护乙方权益。”于连将钢笔推过去,“你现在可以开始看了。”
安德烈发觉每一份文件都印着烫金的鸢尾花,他翻开第一页就停住,试图通过翻回去再翻回来以达到更改内容的作用。他似乎觉得对面那位绅士在看他的笑话,所以他问:“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绝对服从吗?”
“字面意思。”
安德烈想果然这些贵族猪果然懂得压迫人,而他之前还觉得面前这个人只是有求于自己。他面无表情看完第一页,光是脚注就占了一半,于连应该是个很黑心的老板,他还没见过有人在合同上严谨成这样。
不过都随便吧。安德烈看着那些几乎是压榨的条款一言不发,从生活起居到书店经营就写了足足七十条。安德烈翻开下一章节,没忍住叫出来:“你要我当你的金丝雀?”
于连终于抬头看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你要这样想也可以,不过你相对自由。”
安德烈选择念出来:“双方同意条件下可进行肢体接触,单次时长应不超过六十秒—你怕自己失控?”他清晰地看见于连整理袖扣的动作顿了顿。
“嘶—怎么还有拉丁文?”安德烈环视一周,他走到二手书架面前,掂起脚去够那本拉丁文字典,他的指尖碰到书脊时听见于连平静的呼吸有一瞬乱了阵脚。将词典拿到手中时他明白于连的反应从何而来,刚才他抬手的动作带着那件过于合身的衬衫向上,恰好露出一截腰腹。
“原来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怪不得用拉丁文,也怪不得阁楼的床那么大。”安德烈的指甲划过那串单词“同床”,含糊其辞的表达,符合这群老古董死活拉不下的面子,就像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国已开始衰落。
安德烈拿起钢笔,签上自己的全名,太久没有提起笔,他写出的字他自己都嫌难看。铝片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捏得发出脆响,于连没有看安德烈,“你吃不了阿司匹林,只有这个,六小时一片,温水冲服。”
像是想起什么,于连提醒他:“楼上有温水。有什么需要的现在说。”
“我在条约里面看见了。”安德烈接过那份药,居然还是他小时候发烧吃的那种安乃近,“我现在需要独处。”
于连起身离开,风衣下摆舒展开来,同他的表情一样。安德烈叫住了他,“你的绝对服从条约包括送甲方出门吗?”
“随你。”
安德烈迟疑片刻后想起违约赔偿两千英镑的不平等条约,他把自己卖到非洲种烟草都没有这个数目,他默念着“从头到脚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安德烈跟在于连身后,英国人的手已经握住雕花门把手,他打算转身离开时却被扯入一个薄荷烟一样冷冽的怀抱,于连的手掐住他的脸,然后他感到一个不带什么温度的吻落下。
这个吻比诺曼底那天的雨更暴烈。安德烈能感到于连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后颈,他试图用战场上的技巧,手肘弯曲着向外用力,可惜发烧让这失去原有的攻击力。如果要他评价于连的吻,他只能说精准到不近人情。从将他抵在门上到用膝盖强硬地分开他双腿的膝盖每个动作都设计好一般。于连轻易地攻陷他的防线,让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精准地侵略每一处让他战栗的角落。
有种拆解灵魂的感觉。比起单独掠/夺身体,这种占有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绝对超过六十秒,但于连似乎无暇顾及,他的手伸入安德烈的衬衫下,精确地抚摸着那个颤抖着的德国人的后腰枪伤。安德烈猛地推开他,后知后觉地擦去脸上的涎水,一阵反胃涌上心头。
于连的呼吸很乱,即使看起来波澜不惊。灰蓝色的眼睛浑浊得像工业革命时伦敦烟囱上冒出的烟。
安德烈的指尖抚过自己被咬肿的下唇,他幻想过的亲吻应该是和莉莉一起在薰衣草田里,先是鼻尖相触,再轻轻地贴在一起,温柔而缠绵。他能想到自己的心跳声多么剧烈,一如他在图书馆看《吻》时莉莉就在对面的频率。
而于连的吻是刀,从头到尾只有他的眼睛在充当煽情的角色,而这注定会割伤他们。
于连离开时只说了记得吃药。书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柴火被烧得噼啪响,这种过时的奢侈让安德烈不由得苦笑,明明书店装了暖气。他拨弄着那一堆松木,看着火焰熄灭,他从来不会被这些击倒,他对人生惯有的严肃负责让他冷静下来审时度势。
他不在乎于连会做出什么,如果这可以换来家人战后片刻的安定。他只会怕自己会完全沉湎于这种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失去自己的个性,这样的活着也毫无意味了。
入睡前,他在洗漱镜面上附着的雾气上写下,“绝对自由的理论实践”,他安慰自己,就当曾经没有完成的课程的补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