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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烟和消毒水 小安的碎碎 ...


  •   Chapter1
      又是一个圣诞节。

      战后的硝烟味还在欧罗巴大陆上蔓延,经济危机,战后重建,失业,犯罪,瘟疫,一个时代终究完成她的谢幕,又或者说这只是应有的报应。反正你只消记住,死去的都已经死去,新的故事会由政客们书写。

      安德烈.克拉夫特自1943年入伍后就不曾睡过好觉,这个削瘦的年轻人常对着墙缝发呆,他的眼睛狡黠得像一只猎物得手的狐狸,睫毛衬得眼睛更黑,总之是非常讨人喜欢的长相。右侧的犬齿缺了三分之一,他笑起来常刻意抿嘴。

      诺曼底那场大雨里他放下了武器,闭上眼面临死亡时却听见穿着和地上泥浆一样颜色的士兵说“我们不杀投降的人”所以他到了这里—德维兹。安德烈自认命运眷顾,他还能受日内瓦条约庇护,而不是被丢入和黑奴船没差的大营里随便感染个什么疾病而死。

      可他真的觉得他要死了。

      安德烈那从昨晚就开始的高烧几乎烧断了他的神经,他蜷缩在硬板床上,想起一年前那群曾经是党卫军的战俘们闹得热烈的“圣诞”越狱计划。他会说英语,所以被怂恿加入,虽然最后那个波澜壮阔的计划以流产告终。安德烈还记得最后这件事被归为军事秘密不了了之,那群纳粹找了个替罪羊,将那个人草草地打死,就好像可以蒙蔽所有人,安定战时早已疲惫不堪的民心,看守和上层们都为保住自己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松了口气,再开一瓶香槟,圣诞快乐!

      “砰”的一声,像是枪声也像有人倒下。

      安德烈烧得出了幻觉,他好像看到有人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他曾经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如果可以的话,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海德格尔或者萨特。事实证明他没有死,下士站到他面前,肥胖的嘴唇张张合合,“你是安德烈·克拉夫特?”

      过久没有人叫安德烈的真名,以至于一开始他没有反应过来。下士不耐烦地重复着,他才抬起头。

      “要过好日子啦!你的圣诞礼物来了。”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配上下士眼里戏谑的表情,安德烈没忍住笑出声,像听到有人把向死而生念成向生而死一样荒谬。

      下士没有理会他,而是将他推进浴室,“洗干净点,有大阔佬点名要你。”然后冷水泼到他的身上,他被像处理待宰的畜牲一样清洗,刮胡刀胡乱地划过他的皮肤,渗出几滴血珠。
      下士拿着橡胶水管随意地冲洗着,安德烈觉得人的尊严大概就和这条水管一样廉价,而且可伸可缩,还能卷起来。“这张脸不错啊···那些党卫军疼爱过你吗?”下士粗暴地给他擦着身子,语气肮脏得像伦敦的下水道。

      安德烈选择闭嘴,他懒得辩护,也不想拖着病体挨打。

      他们给他套上一件新的囚服,扔进了整个德维兹最干净的地方,他们通常叫这里医务室。安德烈抬起头,目光从狭小的窗户转向更高更远的天空,伦敦的天总是很脏,像堆在地上几周不清理的雪,即使曾经洁白。

      脸在这种尊严比黑面包还廉价的地方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安德烈曾经听哥哥穆勒提起有党卫军在集中营□□犹太人,他问为什么,穆勒笑得直不起腰,鹰徽也跟着抖动,当然是因为那小畜生比女人还漂亮啦,讲真的我也想试试呢。

      漂亮。

      安德烈记得那时他沉默地看着哥哥的用金牙熔成的戒指,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屠杀,用枪支,用强权,用仇恨,用无数人的共鸣构建而成。

      他听见皮鞋声,不是军靴的粗糙硬朗,而是牛津皮鞋的故作优雅。一共响了二十六下,其间混杂着某位军官的低语。

      所有声音停下来时安德烈艰难地抬起头,高烧让血液在他的太阳穴附近轰鸣。他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军官说的东西终于让他听清“感谢您帮我儿子拿到牛津的录取通知书。”

      安德烈看见穿烟灰色风衣那个人只是点点头,就能将这间医务室变成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这种上位者的掌控感安德烈是见过的,1936年的慈善晚宴上莉莉父亲只需要皱下眉,整个交响乐团就停下他们的悲怆第六交响曲。

      安德烈在他走近时看清了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不过仅限名字和脸对得上,以及知道这个人的确是大阔佬。安德烈轻轻地念出“于连?于连·德·圣克莱尔。”

      “我现在不用中间姓。”于连很严谨地纠正道。

      于连似乎比在剑桥时又长高了些,他的灰眼睛一如既往地带着精英贵族的傲慢,置身事外的无所谓神情让安德烈想割断他的喉咙。

      “四万英镑。”于连蹲到和几乎是跪在地上的安德烈一样的高度,“足够买通整个德维兹——顺带一个下士。”

      安德烈抬起眼睛平视于连:“您又在排练什么贵族话剧?”

      “我喜欢这个比喻。”于连笑起来,虚伪而不达眼底,“毕竟你也要扮演我戏剧里的角色。”

      安德烈眯起眼:“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里太脏。”于连从西服外套拿出他的口袋巾遮住口鼻,“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聊聊。”

      安德烈的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他太了解这种境遇了,所有的这样的境遇里,他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仰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并不存在某种期待“你可以为我提供什么。”

      于连像是根本没有料到他的诘问,沉默很久才说:“你的家人已经住进慕尼黑海边的别墅,姐姐能拿到慕尼黑大学法学院的通知书,你母亲的关节炎我已经请了医生,同时再巧合地给你大嫂提供面包房的工作,这不算什么难事。”

      于连的语速很快,好在足够清晰。安德烈还以为这种人说话会是懒懒的,舌头都懒得动的贵族式优雅以及“你就不配听懂”的高高在上。

      于连继续说:“或者你想被当成战犯处理也可以,我已经尽量延缓了你的死期。”

      安德烈扶着办公桌沿站起来,“你倒是挺舍得,听我说,苏豪区有的是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

      “脏。”于连率先走出门,“时间不等人。”

      安德烈跟着他走出德维兹,或许应该是潜逃,他们走的道路复杂得和越狱没有区别,但于连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处。路上一个看守都没有碰到,于连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安德烈想着这或许就是生活给他的被抛,没什么比一个英国贵族花钱赎出一个廉价的敌军战俘更荒诞的了。

      命运给予他的境遇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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