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都迷途》熹悦

1、漉金 “钱!

　　“钱!钱呢!给老子钱!快点儿!”手拿啤酒瓶的醉酒男子大声呵斥着。他的下巴周围，一圈杂乱无章的胡须肆意生长，显然已多日未经打理，透出一股落魄。头发则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冬日的风霜，枯黄凌乱，蓬乱得仿佛诉说着主人一个月的疏于照拂。
　　“家里哪还有钱!你告诉我!家里还哪来的钱!”她的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挣扎与绝望。脸上，一个鲜明的巴掌印赫然在目，红肿中带着血丝，触目惊心。她用那双因劳作而发白，干瘪、皮肤几近皲裂的手，紧紧捂住脸颊，那双手，干燥得仿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岁月留下的粗糙与苍老。腿似乎还在发抖。这个女人是醉酒男子的妻儿，结婚已有二十五载，然而，岁月无情，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青丝渐稀，取而代之的是缕缕银丝，眼角也爬上了细纹，诉说着往昔的风霜。她的发丝被一根几近断裂的黑色橡皮筋勉强束起，细细端详之下，还能瞥见那橡皮筋内芯的白色松紧带，若隐若现，仿佛是她生活不易的微妙写照。
　　屋内一片狼藉，房子的空间不大，却仿佛每一寸都被混乱的情绪填满。地面铺满了碎裂的家具残骸，它们曾是这个家温暖的见证，如今却成了过往云烟的碎片。环顾四周，仅有几张简陋的四腿木桌支撑着这个家的日常，即没有茶几也没有沙发，有的只是那些红漆斑驳的四角矮凳，默默诉说着平凡与坚韧。地上碎掉的是普通的白色瓷碗，水壶中的保温内胆碎裂一地，房梁之上，白色节能灯泡在几番闪烁后，终于也黯然退场，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用来睡觉的卧室只有一个床与炊烟袅袅生火做饭之处，仅用一只旧时代风烛残年的木制衣柜勉强相隔。这衣柜，仿佛岁月遗落的叹息，再往里看里面还有这金属落地衣架，其中心支柱已弯成了一个弧度，仅靠一枚孤零零的铁架苦苦支撑，即便如此，它仍承载着满目的衣物，让人时不时担心下一秒就会坍塌。
　　“ 你的工资呢？钱呢？臭娘们，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你想留着给谁啊!”醉酒男子“砰”的一声将酒瓶砸在地上，怒吼着。眼看又一巴掌要打在女人的另一张脸上，从外面慌里慌张跑来一个头发凌乱的女生，上前拦住。但迎接他的是男子空闲的另一只手打在她脸上的巴掌，女生的脸颊顿时开始火辣辣的刺痛。
　　“好啊，你们娘俩，臭娘们，你不告诉我钱在哪，是不是都想给这个败家子留着？给她有什么用，早晚是要嫁人的狗!”面前这位醉酒的男子是女生的父亲，地上躺着的是她的母亲。
　　母亲自从嫁给他，前两年日子还算幸福，但直到孩子出生，他的本性，就此暴露，不愧是一个可以演到女人生孩子的畜牲。
　　故事的开始，原本找得男子一个学中医的朋友，人家告诉他的是男孩，醉酒男子很是高兴，觉得他冯家有后，婆婆也甚是欢喜，一家人和和美美，分娩还强烈要求不让打止痛，说会影响孩子的大脑，还好，女子顺产，愣是坚持到孩子出生，然而，当产房门轻轻开启，护士抱着新生儿步入病房，病榻之上，静躺着的却是一位娇小的女婴，粉雕玉琢，眼眸中闪烁着初生的光芒。那一刻，男子的心仿佛被猛然一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命运的玩笑，或是某个环节的误会，甚至怀疑是否抱错了孩子。但医生的确认，如同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心中的幻想。男子就像从那时起完全变了个人。不仅自此酗酒不愿工作，还喝醉酒后总是殴打女子。女婴名叫漉金，她的母亲给她取名是借用了一位名人的诗句：“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中间的“漉”字，恰似她人生旅途的隐喻，预示着前路虽布满艰辛与挑战，需历经无数次的筛选与锤炼。母亲赋予她这个名字，不仅是对过往磨难的深刻体悟，更是对女儿未来无限的期许与坚信。而金是她的母亲认为她的孩子，不是一个没有用的败家子，亦非无知无觉的牲畜。她是母亲在产房中历经千辛万苦迎来的珍宝，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熠熠生辉的金子。这份珍视，超越了性别与世俗的偏见，因为母亲深知，即便父亲因她是女儿身而未能给予全然的宠爱与重视，漉金的价值与光芒，也绝不会因此而黯淡半分。
　　漉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默默垂泪，瘦弱的身躯上斑驳着伤痕，而她懵懂无知，不知其中缘由。每当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母亲总是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愿多言。到了初中，漉金渐渐明白，那些伤痕背后，是名为家暴的阴影。她心中愤懑难平，无数次想要拨打那个报警电话，让父亲彻底离开他们的生活。但每当这时，母亲总是温柔而坚定地劝阻她：“别这样，他终究是你的父亲。而且，你还要准备考公考本，甚至是更远的梦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影响了你的前程啊。”然而，正值青春年华的漉金，却在高三那年被迫中断了学业。如今，她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女，却已肩负起生活的重担，日复一日地在挣钱的道路上奔波。她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劳作之中，却仍旧难以满足父亲那无尽的挥霍。每当家中的积蓄被父亲挥霍一空，他便会以殴打母亲为手段，强行索要钱财。
　　漉金目睹着母亲的痛苦，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为了保护母亲，她毅然决然地在高中毕业之际选择了辍学。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挣到足够的钱，父亲便会减少对母亲的暴力，甚至离开这个家，让母女俩得以安宁。有时，当漉金勉强凑够了父亲索要的数目，家中便会迎来短暂的平静，父亲甚至会消失数月不见踪影。然而，对于父亲的行踪与所作所为，漉金从不曾过问，因为她内心深处，巴不得父亲永远不要回到这个家。
　　可如今，漉金又看见母亲常因为父亲来要钱而被殴打，她拦不住，于是在今日，她做了一个此生最大且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