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书生》鲸鲸有尾

27、猛男哭泣事件 凌霜顿

　　凌霜顿时就气笑了，狠狠跺了几下脚，“切，就你能跑。”说着自己也雄赳赳往来时路去了。

　　疾走了半刻钟又猛地调转方向，冲回去拿回被遗忘的包裹，正欲再次离去时，她顿了顿略略思考了一下。

　　然后包裹被扔回了原地，凌霜凭着记忆往孟玄家的方向去，一边嘟囔着：“你敢跑，我偏要去你家堵你，有本事你就别回家。”

　　距离上次来有些时候了，经过了几个月时间的流逝，长青村也有些变了模样了，凌霜凭着一口气勇往直前，眼见着四周的景色都很陌生，她心里也直打鼓起来，别没把人堵着反倒把自己丢了。

　　正思忖着，一道黑影又一下冲到了眼跟前，可能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黑影踉跄了一下才堪堪停住脚，四目相对，凌霜怒目圆睁，没好气道：“屁股后面跟着鬼啊。”

　　孟玄也瞪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就把一个什么东西硬塞进了她怀里，惹得凌霜嚷嚷起来，“唉唉唉，干什么呢，耍流氓啊！”

　　等看清了是什么东西瞬间怒气冲天，一抬头孟玄又走远了，凌霜赶紧追了上去，谁料，不知道是不是孟玄也有意加快步伐，他走着，凌霜跑着，到最后竟也追赶不上他。

　　直到孟玄到了地里继续锄地，凌霜才喘着粗气，上前一把扯住他，“什么意思？穿过了的破烂货又还回来？”

　　凌霜扯着他衣裳的动作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仍旧自若地挥锄头，“我没穿。”

　　凌霜被他的动作带得东摇西摆，不得已放开他，“你说没穿就没穿，骗鬼啊。”

　　孟玄再次不说话。

　　凌霜气得一把将包裹连带褂子狠狠砸在地里，正好落在了孟玄脚跟前，他顿住一下，然后又像没看见似的。

　　凌霜叉着腰，“算我看走眼看了，别人都说你长得凶蛮，脾气也不好，可我偏偏觉得你好，我说你性子虽不够爽朗可心性淳朴，长得是有些凶可人不坏，现在看来别人果然没说错，就当我这么长时间的真心喂了狗了，以后你就继续这样过吧，反正我是不会再对你有半个好脸色了。”

　　“以后碰见了你别给我打招呼，也不许同别人说我们曾经认识，我嫌丢人，我送你的东西我反正是不要了，你也别假惺惺还给我，长青村我是再也不来了，远不说路还烂，来一次恨不得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了，食盒我也不要了，我家那边你不许去，免得看见你我生气……”

　　“呵，我这么好的人你都不把握住，后悔去吧你。”

　　说着就气冲冲走了。

　　她的话伤人到极致，孟玄却像没听见似的，本以为他是铁石心肠，直到一滴泪珠砸到土地里。

　　有了一颗就有第二颗，一颗一颗，像了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去，孟玄僵在原地不动，手上还握着没挥下的锄头。

　　对，她说得都对，没人喜欢他，没人看得上他，对他好还不如对一条狗好，他就应该被他们忽视被他们戏弄被他们讨厌。

　　那又怎么样呢，他不稀罕，他才不需要他们喜欢，也不稀罕他们对他的好，他自己能对自己好。

　　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而已，最好离自己远远的，免得整天惹人厌烦。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看见他们就讨厌。

　　可是，他为什么要哭呢？

　　他只是心中喜悦而已，喜悦这个烦人的家伙终于离开了，自己终于清静了，对，他只是喜悦而已，喜悦得哭了而已。

　　真是气啊，自己就这样被一点小恩小惠打动，信了她所谓的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自己还天真地想同她成亲，她现在恐怕要笑掉大牙了，她这样玩弄人心，一定会遭报应的……不不，算了算了算了，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必为了她费心思，报应什么的就算了，算了……

　　手中的锄头终于还是倒了下去，孟玄捂着头蹲下，沉闷地大声哭泣，他无声地宣泄着他无处释放的情绪，他很久没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他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什么能让他哭了，可能今天的打击过于大了，所以他终于哭了，还哭得如此猛烈。

　　咔嚓！

　　哭泣瞬间停止，他不敢动，仍然维持自己的鹌鹑模样。

　　来人正是凌霜。

　　其实她已经走出一段挺远的距离了，忽然想起今天给孟玄带的都是自己最喜欢吃的，觉得不能便宜了孟玄，于是回去拿。

　　还有点距离时，她没看见孟玄的身影，就以为他被她的一顿说教气得回家了，可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他没走还在地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抱着头蹲着。

　　她本来想着拿了东西就走不管他的，可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她看看孟玄，他还是那个样子，于是拿了东西转身就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孟玄松了口气，经过这么一遭他也哭不下去了，今天的地才锄了不到一半，继续起来干活吧。

　　但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脚酥酥麻麻的，蹲久了，一下站不起来了，他干脆就不动了，等这股麻劲儿过去。

　　突然，又有一阵脚步声靠近。

　　没孟玄本来还想移动一下的脚僵住不敢再动，听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一下心里又气又乐，她不是走了吗？现在怎么又回来了？刚刚说了那样的话还好意思回来，她脸皮真是……哼……

　　他是怎么了？

　　凌霜远远看着那坨黑点，心里嘀咕，别是干活累了蹲着歇气吧，他歇为什么不去一旁坐着，蹲着不难受啊。

　　都这么一会儿了怎么不带动啊？

　　要不还是去看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他能有什么事啊，那个体格一人顶两人。

　　体格健壮也不意味着身体好啊，他别是看着魁梧其实是个病秧子吧。

　　怎么可能，他要是个病秧子那世上就没几个人是康健的了。

　　怎么还不动，别真出事了吧，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刚刚都说了再也不想看见他了，现在又凑上去算个什么事？

　　哎呀，本姑娘胸怀宽广，不与他计较，就当是做好事了。

　　缓缓走近，孟玄仍旧是一动不动的，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了，别是被自己的话气到了吧，也不是没听说过哪家的儿子气死了自家老子娘的，不会吧，孟玄真不会被自己气……

　　呸呸呸，想什么晦气的事呢。

　　小女胡思乱想，莫怪罪，莫怪罪。

　　她试探着推推他，“喂，你……”

　　孟玄没动，她彻底急了，扔掉手里的东西，剧烈拉扯孟玄，“孟玄，你怎么了，你——”

　　“我没事。”孟玄突然说。

　　凌霜松了口气，同时又气上心头，“你没死装什么死，知不知道会吓死人。”

　　孟玄又不吱声了，凌霜是不想再惯着他那臭脾气了，既然长了嘴那就是用来说话的，有的人想说不能说，他倒好，能说不说，她非要治治他。

　　“起来，既然没死就给我起来。”她拽不动孟玄，还把自己累够呛。

　　“别管我。”

　　“谁要管你，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儿，把头给我抬起来！”

　　孟玄本来腿就麻了，凌霜虽然力气不大，可她铁了心了要他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他被她拉拽得东倒西歪，最终一个屁股墩儿插在了地里。

　　刚下过几场春雨泥都还湿润着，又刚刚被他细细锄过泥土松散，一下就包裹住了他，这下他的脸也彻底暴露了出来，泪水早已被自己的衣袖擦干，可深深浅浅的泪痕还有依旧通红的眼眶以及鼻头哪里遮掩得住，一下就落入了凌霜的眼中。

　　凌霜本来是生气的，可孟玄被她推倒坐到了泥巴上她就不气了，只剩了高兴，从来都是见他一副沉闷冷淡的样子要不就是生气的样子，这样吃瘪的样子可是头一回见到呢。

　　再一看他竟然还哭了，原来刚刚不是不舒服是在偷偷抹眼泪啊，她今天可是来值了，竟然还看到了孟玄哭鼻子的样子，看他以后还敢摆着他那张臭脸不。

　　凌霜脸上的笑意不加掩饰，险些要笑出声来，孟玄窘迫难当，可这四周空旷，他连躲都没有地方，只能难堪得将头扭在一边，试图掩盖。

　　凌霜蹲下去与他平视，可他不看她，她便将脸凑到他脸跟前，“你哭了。”

　　孟玄身子往后倒，试图远离她，可她哪里肯干，反而凑得更近了，说话时气息打在他脸上，湿湿热热的，“你不会是被我说哭了吧，你原来这么爱哭的吗？怎么我就不过说了几句话，你的眼睛就这么红了。我一走你就哭了吧，你有没有哭出声来，是不是我来了你才不发出声音的？”

　　“你一直都这样吗，别人说你几句你就哭，你刚刚不想让我看见吧，为什么不想我看见，怕我笑话你？”

　　她说一句孟玄就往后倒一点，他往后倒一点她就凑近一点，直到孟玄的腰身简直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他才无可奈何准备推一下凌霜，想让她离远一点别靠这么近，可一抬手，自己满手的湿泥，一面是凌霜干净的衣裳，一面是他沾满泥土的手，两者怎么能碰在一起呢，他只能又将手放下，重新搁回泥地上。

　　“我大人有大量，你说句抱歉，我就原谅你，忘了今天发生的事，以后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一样对你好，好不好？”

　　孟玄嘴唇紧紧抿住，头歪在一侧，眼睛也闭着，明明听见了也装没听见，看着他这个样子，凌霜笑出了声，然后猛地更加贴近他，唇擦着他的脸说：“孟玄！”

　　肌肤相亲让孟玄的心弦一下就断了，被吓得一下就躺倒在了地里，胸膛猛烈地喘息，眼睛明明睁得大大的，可却好像失了魂魄，没有一点灵魂的样子。

　　凌霜拽着他的衣领用力，他顺着她的力道坐了起来，他好像傻了。

　　“好不好？”

　　他的头缓慢地一点一点。

　　凌霜笑着揪了一把他的脸，没留下什么痕迹。

　　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他说：“我回去了，下次见。”

　　然后又把那个本来不想便宜了他的包裹放到他腿上，“这个拿好了。”

　　然后又跑去捡回了那件被她扔掉的褂子，一并放在孟玄腿上，“走了。”

　　看着孟玄点了头，她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走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后，孟玄好像回了魂，他愣愣地摸着被凌霜碰过的地方，热到发痛。

　　那天傍晚，孟玄锄完了那块地后，一手扛着锄头一手抱着两个包裹，路上碰到了方小竹，方小竹叫他，他理都没理径直往前走，方小竹摸不着头脑，嘟囔了一句，“丢了魂了？”

　　孟玄回到家就倒在了床上，抱着两个包裹，他的脑袋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装下，又好像已经装满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今天真的是，永生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