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海棠枝》杨柳二月花

1、第一章

　　我是陈焕……

　　倒春寒的冷，是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骨缝里。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成了风刀霜剑最醒目的靶子。粉白的花瓣被粗暴地撕扯下来，卷进灰暗的雪沫里，打着旋，砸在冰冷的玻璃上，又无声地滑落，碾入泥泞。像极了江晚枫当初削给我那些苹果，皮总是一截一截地断掉，狼狈地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我靠在堆高的枕头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深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沉重而短促。视野有些发灰，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唯有窗外那场花与雪的酷刑格外清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掌心那道早已淡去的细长疤痕，似乎又被记忆唤醒，隐隐灼烫起来。那是他指尖第一次真正触碰它的地方，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骤然涌起的、滚烫的心疼。那温度，竟穿透了此刻彻骨的寒与肺腑间弥漫的铁锈腥气，顽固地烧灼着。

　　“陈焕，别松手！”他嘶哑的吼声，穿越时间的尘埃，又一次在我耳畔炸开，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仿佛攥紧我的手腕，就真的能对抗整个世界倾斜的重量。

　　可最后，是我先松开了手。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它压了回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母亲留下的那枚小小的、温润的玉兰吊坠，深深嵌入掌心。这点微末的、熟悉的痛楚，竟成了此刻摇摇欲坠的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冰冷的玉石硌着骨头，提醒我尚未彻底沉没。

　　床头柜上，小小的录像机亮着一点固执的红光，幽幽地注视着我。我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那点红光，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嘴唇干裂，一动就是细密的疼。

　　“咳…咳…”几声压抑不住的呛咳打断了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痛，眼前发黑。好一会儿，那阵翻江倒海的窒息感才稍稍平息。我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

　　重新聚焦视线，看向那个小小的镜头。它沉默地等待着。

　　“江晚枫……”声音出口，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朽木，“来世……”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烧灼得生疼。我吸了口气，那腥甜的气味更浓了。真可笑啊，曾经最厌恶轮回妄想、对“下辈子”嗤之以鼻的我，此刻竟如此卑微地、执拗地对着这冰冷的机器，妄图安排一个虚无缥缈的来生。

　　“别遇见我了。”终于艰难地吐出后面半句。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灼热。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更深的痛楚压制那汹涌的呜咽。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因为……”我顿住，镜头里自己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颧骨泛着不祥的潮红，“因为……”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后半句“给我好好的活下去啊”在舌尖翻滚，却终究被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哽咽堵了回去。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砸在手背上。我猛地侧过脸，不愿让镜头捕捉这彻底的溃败。

　　真冷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髓。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海棠最后一点残影，彻底消失在混沌的灰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