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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营显身手 ...

  •   追风一路疾驰,沈知夏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她死死抓着陆临川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嵌进他坚实的胸膛里。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放松。”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绷得像块石头。”

      沈知夏想反驳,一张嘴却灌了满口风,呛得直咳嗽。陆临川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住,同时稍稍放慢了马速。

      “还有半个时辰。”他说道,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可以闭目养神。”

      睡?在这颠簸的马背上?沈知夏刚想摇头,后背却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加上昨夜兴奋得几乎没睡,困意竟真的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到了。”

      沈知夏一个激灵睁开眼,茫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马背上睡着了,而且脑袋还毫无形象地枕在陆临川的臂弯里!她瞬间清醒,慌忙直起身子,脸颊烫得像火烧。

      抬眼望去,一片连绵的军营赫然闯入视野。巨大的原木营寨依山而建,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士兵的身影如同剪影。震天的操练声、整齐的马蹄声、金属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而肃杀的气势,让她这个从未见过军阵的闺阁女子心头一凛。

      “抓紧。”陆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等她反应,便一夹马腹。追风如同离弦之箭,毫无减速地冲向营门。

      守卫的士兵见是主帅归来,齐刷刷行执枪礼,动作整齐划一:“将军!”
      声音洪亮,气势迫人。沈知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像只误入猛虎领地的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追风一路不停,径直冲到了中军大帐前才刹住脚步,扬起的尘土弥漫开来。

      陆临川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流畅,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随即伸手,动作自然地将沈知夏扶下马鞍。沈知夏脚刚沾地,还未来得及道谢,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便从旁边炸响: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新夫人吧?末将赵铁柱有礼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来,豹眼圆睁,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沈知夏,目光坦率得近乎直白。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甲胄的将领,个个目光如炬,带着军旅特有的剽悍气息。

      沈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手足无措,本能地往陆临川身后挪了半步,攥紧了他的袖角。

      “赵副将。”陆临川的声音瞬间沉冷下来,带着无形的威压,“冬衣可已清点入库?”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沈知夏半挡在身后,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回将军!十车冬衣,一件不少,全部分发到各营了!”赵副将嗓门依旧洪亮,脸上堆满笑容,“弟兄们摸着新棉衣,都乐坏了,直夸将军体恤下情,是咱们的再生父……”

      “是夫人的主意。”陆临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要谢,便谢她。”

      唰!几道惊讶、探究,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知夏身上。沈知夏只觉得脸上更烫了,硬着头皮从陆临川身后站出来,努力维持着镇定,福了福身:“各位将军辛苦。我…还带了些常用的药材,或许能派上用场。”

      “夫人竟还通晓医术?”一个面容清秀些的年轻将领,周校尉,惊讶地问道。

      “只是略通皮毛……”沈知夏谦虚道,心里却盘算着带来的药箱能应对哪些状况。

      “周校尉。”陆临川突然开口,目光投向那年轻将领,“带夫人去伤兵营看看。”他的语气是命令,而非商量。

      沈知夏一愣,抬头看向陆临川,却见他已转身朝大帐走去,只留下一句:“午时回这里用饭。”背影挺拔,步履生风。

      ……

      伤兵营的景象远比沈知夏想象的更具冲击力。十几顶灰扑扑的帐篷紧密相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味以及各种药草混合的苦涩气息,几乎令人窒息。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仅有的两名军医和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写满疲惫。

      “这些都是近日操练不慎受伤,或水土不服染病的弟兄。”周校尉解释道,眉头紧锁,“重伤员月初已分批送回京城了。”

      沈知夏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营帐,最后落在一个正痛苦哀嚎的年轻士兵身上。那士兵的小腿肿得发亮发紫,皮肤紧绷得几乎要破裂,一名军医正拿着小刀准备给他放血。

      “且慢!”沈知夏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快步上前,“这伤不宜放血!”

      那军医约莫五十多岁,姓孙,闻言停下动作,皱眉看向沈知夏,语气带着医者的固执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这位夫人,伤口淤血郁结,若不放血疏导,恐生坏疽,后患无穷!”

      “但此伤非跌打淤肿,乃是毒虫叮咬所致!”沈知夏蹲下身,丝毫不介意地上的尘土,仔细查看伤口处的细微齿痕和肿胀蔓延的纹路,“看这齿印间距、肿胀色泽及灼热程度,十有八九是被赤链蛇所伤。放血只会加速毒素随血行扩散,适得其反!”

      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迅速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绿莹润的药丸递给孙军医:“烦请取温水化开,一半内服,一半敷于伤口周围,务必覆盖咬痕。”

      孙军医看着手中药丸,又看看沈知夏笃定的眼神,再看看疼得几乎晕厥的士兵,最终在周校尉无声的颔首示意下,将信将疑地照办了。药汁灌下,药泥敷上,不过短短半刻钟,那士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竟真的渐渐弱了下来,转为低低的呻吟。更令人惊奇的是,那骇人的肿胀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神了!夫人,这…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孙军医瞪大眼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看沈知夏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

      “并非什么神药,只是对症的解毒丹,加了几味特殊的辅材罢了。”沈知夏语气平静,随即站起身,目光投向其他伤员,“这位箭簇虽已取出,但创口红肿流脓,是金疮毒发,需要重新清创,刮去腐肉,再用我带来的‘玉露生肌散’……这位手臂骨折,夹板固定是对的,但绑缚过紧,血脉不畅,指端已现青紫,需立刻松解调整……这位高热不退,呕吐不止,是痢疾之症,需用马齿苋、黄连煎服,注意隔离……”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脚步不停地在各个病床间移动,手指翻飞,或施针,或换药,或正骨复位。那些原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军夫人”抱着好奇甚至怀疑态度的军医和学徒们,此刻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屏息凝神,如同最虔诚的学徒,认真记录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整个伤兵营的节奏仿佛都被她带动起来,混乱和绝望的气氛为之一清。

      “夫人!夫人快来看看这个!”一个学徒焦急地喊道,指着角落里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少年兵,“他烧了三天了,灌什么药都吐,喂米汤都呛!”

      沈知夏快步上前,蹲下查看。少年兵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可怜,紧闭双眼,浑身滚烫。她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黄厚腻)、眼睑(有轻微黄疸),又摸了摸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肝脾区域。

      “不是寻常风寒。”沈知夏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是瘴疟(疟疾的一种)。”她目光扫过营帐,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喂马的干草,其中夹杂着不少青蒿。“取新鲜青蒿,多多益善,捣烂取汁,速速取来!”她吩咐学徒,同时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碾,“再拿些酒来,越烈越好!”

      “青蒿?酒?”孙军医再次愕然,“夫人,这……古籍虽有载青蒿截疟,但效果甚微,且酒性大热,恐助邪火……”

      “《肘后备急方》明载:‘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关键在于取鲜品生汁,且不可煎煮,否则药效尽失!”沈知夏一边飞快地将几味药粉放入药碾研磨,一边解释,“酒浸取其性烈,可助药力迅速发散,冲击疟邪。此子症情凶险,寻常汤剂已难奏效,唯有用猛药!”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药汁和烈酒很快取来。沈知夏将研磨好的药粉调入青蒿汁中,再兑入烈酒,扶起少年兵的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灌喂下去。少年兵起初挣扎呛咳,但几口药汁下肚后,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众人屏息等待。约莫一炷香后,少年兵紧皱的眉头舒展了,高热似乎也退了些许。孙军医亲自上前诊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脉象…稳住了!夫人真乃神医!”

      沈知夏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手臂也有些酸软。她刚想抬手擦汗,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救救王都尉!”
      几个士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面色乌紫的壮汉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巡营时被毒蝎蛰了!快救救他!”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瞬间盖过了营帐里原有的味道。伤者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体格魁梧,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右手小臂肿得如同巨大的紫黑色馒头,伤口处两个细小的孔洞正汩汩冒着黑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尾蝎!”周校尉和孙军医同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完了!这毒霸道无比,见血封喉!去年李参将就是被这毒物所伤,撑不过一个时辰就……”

      “闭嘴!”沈知夏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瞬间爆发出与平日娇憨截然不同的气势。她一个箭步冲到担架前,毫不犹豫地从发间拔下那支不起眼的素银簪子,快如闪电般在伤者手腕内侧、肘窝、肩窝几处穴位深深刺下!手法精准,力道透骨。

      “春桃!我荷包最里层,那个红玉小瓶!”沈知夏头也不回地命令,声音冷静得可怕。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手抖得像筛糠,哆嗦着在荷包里翻找。沈知夏已用银簪在伤口上方划开一个十字小口,黑如墨汁的毒血顿时涌出。她俯下身,竟直接用嘴去吮吸伤口!

      “夫人不可!”众人骇然惊呼。

      沈知夏恍若未闻,吸一口吐一口,动作迅速而决绝。春桃终于找到了那个仅拇指大小的红玉瓶,颤抖着递过去。沈知夏接过,用牙齿咬掉瓶塞,倒出一粒仅绿豆大小、色泽猩红如血、异香扑鼻的药丸,毫不犹豫地捏开王都尉紧咬的牙关,塞了进去。

      “按住他的手脚!”她抬起头,唇边还沾着黑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接下来会很痛苦,务必按住!”

      话音刚落,那原本气息奄奄的王都尉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弹跳起来,力量大得惊人!按住他手脚的几个壮硕士兵几乎被掀翻!他口中喷出大量腥臭的黑血,溅了沈知夏一身。

      沈知夏却纹丝不动,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他手臂上的几处穴位,目光紧紧锁住伤口的变化。汗水混合着黑血从她额角滑落,她也顾不得擦。

      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伤兵营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震慑住,连呼吸都忘了。不知过了多久,王都尉剧烈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嘶吼变成了粗重的喘息,乌紫的面色开始褪去,肿得吓人的手臂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伤口处流出的血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沈知夏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几乎虚脱地晃了一下。她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污,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毒…已逼出大半。接下来用绿豆、甘草、金银花各一两,煎浓汤频服,一日之内排清余毒即可。伤口…按金疮处理。”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如潮水般爆发的惊叹和敬畏!

      “活……活了?!”
      “神乎其技!夫人是华佗再世啊!”
      “老天开眼!王都尉有救了!”士兵们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沈知夏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如同仰望神祇。

      周校尉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夫人!夫人大恩大德,末将……末将代王都尉和全体边军弟兄……”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沈知夏连忙伸手虚扶:“周校尉快请起!医者本分,当不得如此。”她看向春桃手中那个空了的红玉小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释然,“只是可惜了这‘七窍还魂丹’,家师耗费十年心血,统共也只炼成七颗。不过,”她看向呼吸平稳下来的王都尉,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暖的笑容,“能救回一条命,值了。”

      ……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知夏刚为一个腿部溃烂的老兵仔细包扎好伤口,直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强度救治,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和体力。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感觉到帐内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她下意识地回头。

      陆临川不知何时站在了营帐门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甲胄反射着幽冷的光。

      “将军。”她强打精神,声音有些虚弱,“我这边还有……”

      “吃饭。”陆临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知夏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她匆匆交代了孙军医几句后续注意事项,小跑着追了上去。

      陆临川走得极快,步幅很大,沈知夏几乎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带她穿过大半个营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由几间木屋围成的小院,这里是高级将领的住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大盆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炖羊肉,两碟碧绿的炒时蔬,还有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饭菜的香味勾得沈知夏饥肠辘辘,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坐下就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唔!”浓郁的肉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好吃!”

      陆临川在她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馒头。他没有立刻吃,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夏沾着油光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你医术很好。”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知夏咀嚼的动作一顿,差点噎住。这……算是夸奖?她狐疑地看向他。

      “跟谁学的?”他问得随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所有的秘密。

      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佯装专注地对付碗里的肉块:“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爹爹疼我,请过不少杏林圣手来家里调养。看得多了,也就……耳濡目染,记下了一些。”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那个红瓶子。”陆临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嗯?”沈知夏抬头,有些茫然。

      “解毒丹。”他目光如炬,直视她的眼睛,“‘七窍还魂丹’。那不是沈太医能配出来的东西。药材、火候、炼制之法,非当世寻常医者所能及。”

      沈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指尖有些发白。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是……是跟一位云游的方外高人所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避开了他的视线,“师父他老人家性情古怪,来去无踪,只教了我几年,留下些方子和药,便不知所踪了。如今……确实不知在何处云游。”她将“游医”换成了更模糊的“方外高人”。

      陆临川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沈知夏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就在她快要扛不住这无声的审问时,陆临川突然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腿肉,放到了她碗里。

      “下午去看冬衣发放。”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然后,教你骑马。”

      沈知夏猛地抬起头,杏眼睁得溜圆:“真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心头的紧张。

      “嗯。”陆临川淡淡应了一声,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这个简单的、带着点命令意味的关怀动作,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知夏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暖意。她小口咬着那块酥烂入味的羊肉,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他吃饭的样子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咀嚼无声,连握筷的姿势都透着刻板的标准。阳光透过简陋的木窗棂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过于冷硬的线条,竟显出几分沉静的俊朗。

      “看什么?”陆临川突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偷瞄的视线。

      沈知夏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耳根通红:“没、没什么……看这羊肉炖得真好……”她语无伦次地掩饰着。

      ……

      冬衣发放的场面热火朝天。校场上排起了长龙,士兵们领到厚实簇新的棉衣,个个喜笑颜开,互相拍打着肩膀,气氛热烈。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谢夫人恩典”、“夫人菩萨心肠”此起彼伏,喊得沈知夏既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夫人!”一个激动的声音传来。只见那被黑尾蝎蛰伤的王都尉,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脸色虽还苍白,却挣扎着挤到前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王猛这条贱命是夫人给的!从今往后,夫人但有差遣,刀山火海,末将万死不辞!”他声音洪亮,带着铁血的铿锵。

      沈知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虚扶:“王都尉快请起!你伤势未愈,不可行此大礼!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都尉言重了。”

      “夫人有所不知!”王猛虎目含泪,不肯起身,“末将家中还有七十岁的老娘和三岁的小儿,全靠末将这点俸禄糊口。若末将昨日折在这里,家中老小……夫人不仅救了末将,更是救了我王家满门啊!”这个铁打的汉子,说到动情处,声音竟有些哽咽。

      沈知夏心头一酸,柔声道:“都尉言重了。好好养伤,早日康复,回家与亲人团聚,才是正经。”她示意旁边的士兵将他扶起。

      不远处,陆临川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士兵们簇拥下显得有些无措,却眼神温柔、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小女子。她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黑血污迹,发髻也有些松散,身上的华服被药渍和血污弄得斑驳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耀眼夺目。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发放结束,陆临川果然如约带她去了校场西侧一块僻静的空地。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给冰冷的兵器架和远处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暖金。几匹刚卸了鞍鞯的马儿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先从最温顺的学起。”陆临川牵来一匹个头稍小、通体枣红、眼神温顺的母马,“这是胭脂,性子极好。”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靠近。胭脂果然温顺,见她过来,只是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沈知夏学着陆临川的样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光滑的脖子。胭脂似乎很受用,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这让她胆子大了不少。

      “上马。”陆临川言简意赅,亲自示范,“左脚踩稳马镫,右手抓牢前鞍桥,腰腹用力,借力而上。”

      沈知夏试了三次。第一次没踩稳滑了下来,第二次用力过猛差点撞到马脖子,第三次终于在陆临川不动声色的托扶下,狼狈地、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姿势别扭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陆临川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说什么,只是稳稳地牵着缰绳,让胭脂开始慢慢溜达。

      “背挺直,目视前方。”他纠正她的姿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身体随马匹的节奏自然起伏,不要与它对抗。”

      沈知夏努力照做,渐渐找到了那种微妙的平衡感。走了几圈后,陆临川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缰绳:“自己试试控缰。”

      “啊?等等——!”

      胭脂似乎感觉到束缚消失,立刻小跑起来!沈知夏吓得尖叫一声,身体瞬间失衡,本能地伏低身子死死抱住了马脖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陆临川沉稳的指令:“夹紧马腹!轻轻拉内侧缰绳!”

      她手忙脚乱地照做,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神奇的是,胭脂真的听话地慢了下来!又惊又喜之下,沈知夏忘了害怕,兴奋地回头看向陆临川:“将军!我会——”

      得意忘形是灾难的开始。她话音未落,身体因回头的动作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一歪,直直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预想中摔在硬地上的疼痛并未传来。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松木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沈知夏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正对上陆临川近在咫尺的脸庞——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冷若寒潭的眼眸,此刻映着晚霞的余晖,竟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暖的琥珀色光泽。

      “笨。”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沈知夏本该气恼的,可此刻,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脸颊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陆临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那深邃的眸色微微一凝,随即迅速而利落地将她放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再来。”

      就这样,在夕阳的余晖里,沈知夏摔了又上,上了又摔,笨拙却倔强地重复着。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骑装也沾满了草屑尘土,浑身酸疼不已。但当她在胭脂小跑时终于能稳住身形,甚至尝试着轻轻夹马腹让它加速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光开始点缀墨蓝的天幕。

      “明日回京。”回小院的路上,陆临川突然说道。

      沉浸在骑马喜悦中的沈知夏一愣:“这么快?”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嗯。”陆临川应了一声,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就在沈知夏以为对话结束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地融进微凉的夜风里:“你……做得很好。”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知夏心头漾开一圈圈巨大的涟漪,暖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悄悄侧过头,借着朦胧的星光,偷瞄了一眼身旁高大沉默的身影。那个曾经让她畏惧如“活阎王”、避之不及的男人,此刻周身冷硬的气息似乎被这温柔的夜色悄然融化了一些。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寂静的营区小路上,挨得很近,近得仿佛从未有过隔阂。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愫,在星光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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