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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盛世重圆时2 ...

  •   何好站在北山街临湖的一棵老樟树下,望着对岸雷峰塔模糊的轮廓,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扣。
      距离在苏州博物馆看到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平安扣、破译出那份密记,已经过去半年。
      半年来,她调动了所有能想到的资源和人脉,将寻找的重心放在了“南行”二字上。
      杭州,她的家乡,顾明璋在密记中提到“心念南行”时可能想到的地方,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回到了杭州,租住在离西湖不远的老城区。
      每天,她都会沿着西湖不同的路线行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的脸。
      她注册了各种寻人网站和社交媒体,发布隐晦的寻人启事,描述着那枚玉扣的特征,期待着渺茫的回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如同手中的流沙,越攥紧,流失得越快。
      那个在历史尘埃和时空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似乎又一次变得遥不可及。
      这天午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冷雨。
      何好撑着伞,沿着杨公堤缓缓走着,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寒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入骨髓,一如她心底的冰凉。
      她走到一座横跨内湖的石拱桥上,停下脚步,望着雨雾迷蒙的湖面发呆。雷峰塔在烟雨中只剩下一个灰暗的剪影。
      难道真的找不到了吗?他是否早已放弃了等待,消失在这茫茫人海的某个角落?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桥的另一端,靠近岸边树丛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款式简单却质地良好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安静地望着湖面,侧影挺拔而孤寂。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似乎有烫金的字迹,但被雨水模糊了。
      何好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安静得仿佛融入雨雾中的侧影轮廓。
      是他!
      是顾明璋!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中的伞无声地滑落在地,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她却毫无知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桥那头那个身影。
      仿佛感应到了这近乎实质的注视,长椅上的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流,又瞬间凝固。
      隔着迷蒙的雨帘,隔着十数步的距离,隔着八十多年生死与时空的洪流,两道目光终于在空中交汇。
      顾明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搭在笔记本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脸上所有的平静和沉郁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他看着雨中那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光芒的女子,看着她颈间那枚在湿发掩映下、却依旧清晰无比的、用金线镶嵌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那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清晰浮现、又在清醒时被理智强行压下的脸庞,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跨越了生与死,跨越了烽火硝烟与和平岁月,跨越了他几乎以为永远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何…好?”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带着巨大不确定和颤抖的声音,艰难地从顾明璋唇齿间溢出。
      如同穿越了漫长而黑暗的隧道,终于看到一丝微光时的试探。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何好所有的防线。
      积蓄了太久的思念、担忧、绝望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顾明璋!”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过冰冷的雨幕,冲上石桥,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鞋底敲击着湿滑的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跑得那样快,那样不顾一切,仿佛慢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如同幻影般消失。
      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无法阻挡她奔向他的决心。
      顾明璋猛地站起身,深蓝色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下一秒,一个带着雨水冰冷气息和滚烫体温的身体,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顾明璋,真的是你。”何好死死地环抱着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带着雨水湿气和熟悉冷冽气息的胸膛,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只有他的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呢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梦。
      顾明璋的下颌紧紧抵着她的湿发,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热的、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汹涌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灼烫着他的肌肤。
      他那颗在异世漂泊了太久、早已冰封沉寂的心,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和拥抱瞬间唤醒、点燃。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的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剧烈地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尽全力地抱紧她,更紧地抱紧她,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分离、彷徨、寻找和无尽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
      冰冷的雨丝依旧无声地飘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落在静静躺在地上的深蓝色笔记本上,落在西湖迷蒙的烟波里。
      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何好才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瘦了些,眉宇间添了深刻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孤独的刻痕。
      “你,你怎么…”她哽咽着,有太多的问题堵在喉咙口。
      顾明璋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
      “说来话长。”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暖意,“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好吗?”
      ——
      西湖边一家临湖的、温暖而安静的茶室包厢里。
      氤氲的热气从白瓷茶盏中升起,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窗外,雨丝如织,湖面一片烟波浩渺。
      顾明璋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大衣,里面是一件熨帖的深色羊绒衫,勾勒出他依旧挺拔的身形。
      他坐在何好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在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片刻未曾离开过何好的脸,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何好看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沉重过往。
      “那场爆炸”顾明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久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很突然,威力也远超我的预计。我只记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背后袭来,眼前是刺目的白光和灼热,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再醒来时,是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周围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么高的楼,路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盒子,人们穿着奇装异服。”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冲击,“我以为自己死了,或是重伤后产生了幻觉。直到我看到了街边报亭的日期。”
      他顿了顿,看向何好:“民国二十九年冬变成了公元二零二五年。” 这个年份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我来到了近九十年后。”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一个对我而言,如同神话般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繁华得像在做梦一样的地方。”
      何好心疼地看着他,想象着他初来乍到时的茫然与恐惧。一个习惯了烽火年代、习惯了运筹帷幄的实业家,突然被抛入信息爆炸、科技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那种格格不入和无所适从,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甚至…不确定你是否也来到了这个时代。”顾明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枚平安扣,是我身上唯一带过来的旧物。它陪着我度过了最初那段最黑暗、最艰难的日子。学习认字,学习说话,那些新奇的词汇和腔调,学习使用那些不可思议的工具,学习乘坐地铁、高铁。我像初生的婴儿一样,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叙述平静,但何好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下汹涌的暗流。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学习”,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挣扎?多少次因为无法沟通的窘迫?多少次面对科技产品的茫然无措?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格格不入,几乎让她窒息。
      “我给自己改名叫‘顾璋’。”他继续道,“靠着一些以前积累的学识和本能,还有一点运气,慢慢在这个时代找到了立足的方式。我做过古董行的学徒,帮人写过书法,后来学着做些投资。日子能过下去,但心始终是空的。”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何好:“我一直在找你。天津,我回到过那片废墟。那里建起了新的楼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苏州,是我外祖家的根基,也是‘南风’计划的起点,我在那里待了很久,查访旧档,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或者希望你能循着‘南风’的线索找到那里。杭州”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西湖,“是你的家乡。我想,如果你也在这里,或许能碰碰运气。”
      “津、苏、杭这三地,成了我这几年来回奔波的轨迹。像一个无根的游魂,在历史和现实的夹缝中飘荡,寻找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苍凉,“大海捞针大概就是如此吧。”
      “后来我渐渐有些绝望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时间过去太久,世界太大,变化太快。我怕你根本没有来到这个时代。或者你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早已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
      “那枚玉扣是我和过去、和你唯一的联系。后来,我想或许把它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一个能被人看到的地方,博物馆。如果你也在这个时代,如果你还记得,如果你还愿意寻找。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你会看到它。”
      何好早已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微微冰凉的手。“我看到了,顾明璋,我在苏州博物馆看到了。我找到了你在陈家账目里的密记,我一直在找你,拼命地找你!”
      顾明璋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但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如同拨云见日,照亮了所有的阴霾。
      “我知道,当我看到你冲过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他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老天待我终究不薄。”
      “你后来有去查过吗?”何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关于那场爆炸,关于药厂关于松本他们?”
      顾明璋的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释然了。
      他轻轻摇头:“查过。刚能看懂现代文字和档案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去查了。图书馆,档案馆,互联网,能找到的资料都看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官方记录和我在日本商会档案里看到的一样。定性为‘操作失误引发的意外爆炸事故’。顾明璋,‘不幸遇难’。松本健一,作为‘恰好在现场视察的日方商会代表’,‘一同罹难’。” 他平静地复述着冰冷的定论,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至于松本他们如何压迫药厂,那些失踪的工人,那些被强取豪夺的证据,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当事人几乎都不在了。能找到的零星记载,也只是宏大历史叙事里模糊的背景板。”
      他放下茶杯,看着何好,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我也曾不甘心,想找到确凿的证据,为父亲,为那些无辜的工人,也为自己正名。但太难了。历史的尘埃太厚,掩埋了太多细节和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烟雨中的西湖山水,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是,何好,你知道吗?当我走在这个时代的大街上,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无忧无虑地上学;看到公园里老人悠闲地下棋、跳舞;看到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人们脸上平和满足的笑容;看到电视里播放着我们自己的航母下水,航天员在太空行走。当我看到这个繁荣、安定、强大的国家”
      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进何好的眼底,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无比真实而温暖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洗涤尽所有阴霾的澄澈与释然:
      “我突然就释怀了。”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强加在头上的污名,比起眼前这活生生的、用生命去期许却未能亲眼看到的盛世景象,又算得了什么呢?”
      “松本死了,死在那场火里。他们处心积虑想要掠夺的一切,最终化为灰烬,什么也没得到。而我们守护的东西,我们为之抗争的信念,它没有消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古寺的钟声,低沉而悠远:
      “它就在这太平盛世的每一缕烟火气里,在每一个国人挺直的脊梁里,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焕发的、耀眼的光芒里。最终的胜利,是属于这片土地的,属于千千万万不屈的灵魂的。”
      “能亲眼见证这一切”顾明璋紧紧握着何好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能在这个和平的年代,再次找到你。我顾明璋此生,已无憾事。”
      “我很幸运,何好。比无数倒在黎明前黑暗里的同胞幸运太多。”他轻声补充道,带着深深的感恩与敬畏。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射在西湖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下了一片碎金。也透过玻璃窗,温柔地笼罩在相视而坐的两人身上,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跳跃。
      何好望着他沐浴在金色光线中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满足,听着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
      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重块垒,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夕阳、被他的话语、被这失而复得的相守,悄然融化。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温暖的、释然的泪水。
      她用力回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也传递给他。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笃定,“我们都很幸运。”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如同命运终于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圆。
      窗外的西湖,烟波散去,湖山如洗,一片澄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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