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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毒计锁生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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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午后被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话铃声撕裂。
顾明璋刚拿起听筒,里面便传来阿城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少爷!不好了!出事了!日租界宪兵队来了好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把咱们药房给围了!说咱们涉嫌窝藏、传播抗日传单!要查封店铺,抓人呐!”
顾明璋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他猛地站起身:“阿城,别慌!稳住!告诉他们,顾家的铺子,手续齐全,合法经营,绝无此事!我马上就到!” 他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挂断电话,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何好已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她看到顾明璋异常冷峻的脸色,瞬间清醒了大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药房那边有点麻烦,我去处理一下。你在家待着,哪里也别去。” 顾明璋语速很快,大步向外走,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跟你一起去!” 何好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飞快地跳下藤椅。药房、抗日传单,她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联想到贝当广场事件后一直潜藏的风险。
顾明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严厉:“别闹!听话,在家待着!” 他深知宪兵队的凶残。
“我不!” 何好冲到他面前,倔强地仰起脸,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持和担忧,“我会日语!我可以帮你翻译!他们说什么我都能听懂!而且,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担忧和执拗,顾明璋心头一震,怒火瞬间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无奈取代。
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反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语气依旧强硬:“你要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冲动!更不许擅自出头!你的任务就是准确翻译,明白吗?”
“嗯!我一定!” 何好用力点头。
车子一路疾驰,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顾明璋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何好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车子在顾氏药房所在的街道口就被拦下了。远远望去,只见药房门口围满了看热闹又惊惧的市民。
几个荷枪实弹、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宪兵凶神恶煞地把守着大门,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冷光。
阿城和几个伙计被粗暴地推搡到墙角,脸上带着惊恐和愤怒。一个矮壮、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少尉,正趾高气扬地挥舞着几张从药房柜台下搜出来的、印有“驱逐倭寇,还我河山!”的传单,对着阿城咆哮。
何好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药房斜对面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二楼窗户后,似乎有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心头警铃大作,立刻低声急促地告知顾明璋:“对面二楼好像有人在监视药房。”
顾明璋眼神一凛,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推门下车,脊背挺直如松,径直向药房走去。何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八嘎!站住!” 一个宪兵立刻端起步枪,刺刀闪着寒光,拦在顾明璋面前,用生硬的中文呵斥。
顾明璋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如刀锋,越过宪兵,锐利地直视吉田。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何好,告诉他们,我是这家药房的东家,顾明璋。请问,我的店铺犯了哪条王法,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何好立刻用清晰、镇定的日语翻译过去。
吉田闻声转过头,看到顾明璋气度不凡,又带着翻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晃了晃手中的传单,狞笑道:“顾桑?哼!你的药房,窝藏反日分子,传播煽动性传单!证据确凿!就在你们柜台下搜出来的!依据大日本帝国颁布的《治安维持法》,查封店铺!相关人员,统统带走审讯!” 他手一挥,几个宪兵再次扑向阿城等人。
“住手!” 顾明璋厉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配合何好同样严厉的日语翻译,竟让那几个宪兵动作一滞。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吉田:“少尉先生!仅凭几张不知何人、何时、如何塞进我药房柜台下的传单,就断定我顾氏窝藏反日分子?这未免太过儿戏!”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我顾氏药行在津门经营数十年,悬壶济世,诚信为本!每日顾客盈门,伙计轮值,从未间断!试问,若真有反日分子在此窝藏、传播,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传单藏入柜台下而不被察觉?此等栽赃陷害的手法,未免太过拙劣,漏洞百出!少尉先生如此兴师动众,究竟是奉公行事,还是受人指使,刻意刁难?!”
顾明璋没有点明,但“受人指使,刻意刁难”这八个字,配合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吉田略显心虚的脸,再扫向对面那扇可疑的窗户,何好注意到吉田的眼神也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了一下,其指向性已经昭然若揭!
围观的市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看向宪兵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阿城和伙计们也激动地喊道:“是啊!我们整天都在店里,根本没人往里塞东西!”
“就是栽赃!”
吉田被顾明璋的质问和周围质疑的目光刺得脸色发青,但他眼底深处,除了被当众揭短的恼怒,似乎还藏着一丝计划得逞的阴狠。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八嘎!你敢污蔑皇军?!证据就是证据!顾氏药房,就是反日据点!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用不熟练的中文,刻意将“反日据点”几个字吼得格外响亮,确保围观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一个宪兵匆匆从街角跑来,在吉田耳边低语了几句。
吉田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不甘,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转而用一种带着强烈威胁意味的目光狠狠扫视了一圈围观的市民,最后钉在顾明璋和何好身上。
他的眼神在掠过对面二楼时,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是被迫屈服于某种压力,对着手下宪兵咆哮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警告:“八嘎!收队!但是”
他猛地指向顾明璋和药房招牌,“你们顾家,已经被皇军盯上了!反日嫌疑,洗脱不清!我看谁还敢来你们这里买药!哼!”
围观的市民中,原本因顾明璋据理力争而升起的些许同情和支持,瞬间被“反日嫌疑”、“被皇军盯上”的巨大恐惧所取代。
许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药房招牌,更不敢再看顾明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谁还敢去一个被宪兵队公开指控为“反日据点”、并扬言“盯上”的地方买东西?那不是找死吗?
宪兵们似乎也收到了某种默契的指令,动作虽然悻悻然,但撤退时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慑姿态,枪口微微抬起,目光凶狠地扫视人群,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恐怖氛围。
他们甚至故意将几张作为“证据”的传单踢散在药房门口,如同留下耻辱的标记,然后才簇拥着一脸怒容的吉田,快速离开了。
看着宪兵队消失在街角,药房内外没有立刻响起欢呼。
短暂的死寂后,是阿城和伙计们压抑的啜泣和更深的绝望。
围观的市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不少人临走前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药房招牌,眼神复杂,充满了恐惧和避之不及的意味。
刚才还人头攒动的街口,转眼间变得异常冷清,只剩下散落的传单和一片狼藉。
药师老泪纵横,这次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更深的忧虑:“少爷,他们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反日嫌疑,这帽子扣下来,以后谁还敢...”
顾明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抿着唇,死死盯着宪兵队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扫过对面那扇早已空无一人的二楼窗户。
他全明白了。
这场闹剧,栽赃是假,搜捕是假,真正的杀招,是吉田最后那番恶毒的宣言和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
商会根本就没指望能一次扳倒顾家,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民众心中种下恐惧的种子,给顾家贴上“危险”、“反日”的标签!
让那些普通百姓,为了自身安全,短期内绝不敢再踏入顾氏药房一步!
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他安抚地拍了拍药师颤抖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怕。清者自清。公道自在人心。先收拾干净,照常开门。天塌不下来。”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了。
顾明璋转头,目光第一时间去寻找何好。
只见何好依旧背靠着冰冷的门柱,脸色苍白如雪。
刚才吉田那番恶毒的宣言和市民们惊恐退散的场景,如同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完全理解了这场阴谋的险恶用心,这比直接查封更阴毒!
这是要掐断顾家的经济命脉,用无形的恐惧将他们困死!
她望向顾明璋,目光穿透他冷峻面容上尚未散尽的霜寒,直抵那双深邃眼眸的最深处。在那里,她看到了翻涌的愤怒,更看到了绝不屈服的决心。
商会的毒计,如同毒蛇吐信,不仅损害了顾家利益,更将无辜之人置于险境,其心可诛。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何好相接,撞进她那双清澈却承载了沉重忧虑的眼眸时,那里面没有迷茫,没有退缩,只有洞悉阴谋后的凝重,以及那份穿越了恐惧与愤怒、依旧毫无保留地投向他的、滚烫的信任。
这份信任,如同投入冰河的火种,瞬间在他心底炸开一片暖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而是有人与他并肩而立,共同面对。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无视了空荡冷清的街道投下的萧瑟阴影,也无视了药房门口伙计们投来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忧惧的复杂目光。
在这一切的背景板前,他坚定地、毫无保留地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姿态,将何好紧紧地、密实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成为抵御一切风雨的铠甲。
何好僵硬冰冷的身体,在他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如同初春的冻土遇见暖阳,瞬间软化。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她的侧耳紧贴着他的心口,清晰地听到了那沉稳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节奏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如同战鼓擂响后的余韵,彰显着他内心尚未平息的激荡,以及那肌肉线条下蕴藏的、因愤怒而绷紧的力量。
这个怀抱,像一座骤然升起的坚固堡垒,隔绝了外界投射的所有冰冷、猜忌和恶意。
它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体温,更是一种无声的、磅礴的力量感,一种足以劈开阴霾的勇气,让她因洞悉阴谋而冰冷发颤的灵魂,一点点回暖、坚定。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紧紧地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份如山岳般沉稳的不屈力量,仿佛要将这份力量融入自己的血脉;同时,她也用自己的存在、用这紧密的环抱,无声却清晰地告诉他: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无论敌人布下的是明枪还是暗箭,我们都会共同面对!
“没事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乱的发顶,带来令人安心的触感。“他们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困死我们?” 他微微停顿,胸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蔑视的冷哼,“妄想。”
这简单的两个字,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经历过风暴淬炼后的信念!
何好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忧虑都在这动作中甩脱。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刚刚合力挫败的,不仅仅是一场拙劣的栽赃,更是一场旨在扼杀他们生存空间的、更为阴险的经济和心理战。
而战斗,远未结束。这场战斗才刚刚拉开它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前路,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未知的凶险。
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冰冷街道上,在彼此紧密相拥传递的体温与心跳声中,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岛。他们的脊梁,因共同的战斗而更加挺直;他们的意志,因洞悉了黑暗而更加淬炼;他们的心,因并肩御敌而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