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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暖檐栖心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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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熔金,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空气中浮动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黄昏特有的宁谧。
这份宁谧,被一串银铃般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骤然打破:
“哥!何好!我们回来啦!”
顾明珮像只归巢的雀鸟,风风火火地冲进客厅,手里还拎着几个印着美术馆标志的纸袋,脸上是逛得心满意足的红晕。
她身后,顾父步伐沉稳地踱步而入,面容依旧是不苟言笑的肃然,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那是工作告一段落后的疲惫与归家的安然。
何好正帮着李妈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听到声音,心尖下意识地微微一颤,端着盘子的指尖有些发紧。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明璋。他正将几副碗筷在餐桌上摆放整齐,动作从容不迫,感受到她的视线,抬眸望来,眼神沉静而温和,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抚平了何好陡然升起的那丝局促。
“哎呀,好香啊!”明珮放下纸袋,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蹦跳着跑到餐桌边,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满桌佳肴,“李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哥,好好,你们等急了吧?”
“还好,刚摆好。”顾明璋淡淡应道,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父亲。”
“嗯。”顾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何好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份量。
“嗯,都坐吧。”顾伯安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却并无疏离感。
他率先在主位落座。
晚餐的氛围比何好预想的要轻松许多。
李妈的手艺确实精湛,菜肴色香味俱全。
明珮是餐桌上最活跃的音符,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美术馆的见闻,从新锐画家大胆的用色,到一幅让她驻足良久的山水长卷,再到美术馆门口那家好吃的豌豆黄……她讲得眉飞色舞,偶尔还夹杂着对某幅抽象画的困惑吐槽,逗得李妈也忍不住抿嘴笑。
何好安静地吃着饭,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在明珮热切的目光询问下,附和着点点头或轻声回应几句。
她能感觉到顾父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并无探究,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注。
顾明璋坐在她斜对面,话不多,只是适时地给父亲布菜,或者回应妹妹几句,他的存在感并不强烈,却像一道沉稳的背景音,让何好感到安心。
顾父放下汤匙,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再次投向何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和何好之间那份不寻常的气息,餐厅里因明珮暂时停下讲述而显得格外安静。
“何好,”顾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何好连忙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很习惯。李妈照顾得很周到,明珮对我也很好。”她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顾明璋补充道,“一切都很好。”
顾父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却没有何好预想中的审视或疑虑。
他缓缓道:“习惯就好。不必拘束,也不必时时想着客套。”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包容,“顾家虽非钟鸣鼎食,但也算清静之地。你安心住下,以后”他略作停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轰——
何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瞬间泛酸。
这句话,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一句正式的宣告,一种沉甸甸的、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接纳。
穿越以来,她漂泊无依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触碰到坚实的陆地。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郑重地回应:“谢谢顾伯伯!我记住了。这里……很好,真的很好。”她下意识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心中汹涌的感激。
顾明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此刻,在餐桌下,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背。
宽厚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股强大而安稳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过来。何好指尖一颤,随即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两人指尖交缠的隐秘暖意,无声地在心底流淌。
明珮看看父亲,又看看何好,再看看哥哥,眼睛骨碌碌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了:“爹说得对!好好,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哥么”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促狭地看向顾明璋,“咳,我哥也是你哥嘛!” 她这话一语双关,惹得何好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窘地垂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顾明璋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更多的却是纵容。
他清咳一声,转而对父亲道:“父亲,工厂重新引进机器的事,张经理下午送了份详细的报告过来,有些细节还需要跟您再确认一下。”
顾父“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饭后的谈话。
一顿饭在明珮时不时的俏皮话和顾家父子偶尔的交谈中结束。
饭后,顾明璋陪着父亲去了书房。李妈收拾着碗筷。
明珮立刻像只嗅到花蜜的小蜜蜂,一把拉住何好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快跟我来!”
不等何好反应,她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人拽离了餐厅,噔噔噔地跑上楼梯,直奔自己的房间。
“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声响。明珮立刻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好。
“何好!”她连名带姓地叫,声音故意压得低沉,却掩不住里面的兴奋和好奇,“你太不仗义了!”
何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心口莫名地有些发虚:“啊?我,怎么了?”
“还装!”明珮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仰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何好的下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你和我哥在一起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偷偷喜欢他了?”她语速飞快,像连珠炮,“这么大的事情!天大的秘密!你居然瞒着我!亏我还把你当成最最最好的朋友,什么心事都跟你说!你倒好”
她越说越气,嘴撅得老高,眼神里却分明是“快从实招来”的急切光芒,哪里有一丝真正的埋怨。
“我、我”何好嗫嚅着,“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她艰难地寻找着措辞,“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看着何好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可爱模样,明珮刚才那点佯装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绷紧的小脸再也维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好啦好啦!”明珮松开手,转而亲昵地一把搂住何好的胳膊,将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挨着她,脑袋亲热地靠在她肩上
“看你羞成这个样子,我原谅你啦!不过——”她拖长了调子,侧过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作为补偿,以后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甜掉牙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向我这个亲妹妹兼首席闺蜜汇报!听到了没?”
她晃着何好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命令“我可是你们俩的头号支持者!头号!”
何好被她摇晃着,听着她孩子气又真挚无比的话语,心中的羞窘渐渐被一股暖融融的甜意取代,哄着她说:“嗯,我知道了。”
“光知道可不行!”明珮立刻坐直身体,双手捧住何好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快!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细节!你是怎么把我哥这块万年冰山拿下的?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不是他先对你表白的?快说快说!一个字都不许漏!”她急不可耐地催促着,仿佛错过一秒就错过了天大的新闻。
“明珮!”何好试图挣脱她的手。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快嘛快嘛!”明珮不依不饶,抱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你不说,我可要挠你痒痒了!”说着作势就要伸手。
“别别别!”何好最怕痒,吓得赶紧求饶,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是过不了明珮这关了,只好硬着头皮,眼神飘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昨天晚上,我跟他…表白了”
“什么?!”明珮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你!何好?你主动跟我哥表白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哥居然是被表白的那个?
“天哪!”明珮倒抽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床板,发出“嘭”的一声响,把何好吓了一跳。
“何好!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她激动地抓住何好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闷声干大事啊你!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温温柔柔的,结果一出手,就直接把我哥给拿下了,还是你主动出击。”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和浓浓的敬佩,“快!再具体点!你怎么表白的,说了什么?我哥当时什么反应?他是不是傻掉了?还是直接乐晕了?”
“哎呀!明珮!”何好被她追问得招架不住,“细节,我记不住了!反正…反正就是那样”
她实在无法描述自己是如何借着酒劲揪住顾明璋的衣襟,如何蛮不讲理地逼他认领身份,更无法启齿那个主动索吻的片段。光是回想,就足以让她原地自燃。
“什么叫那样嘛!”明珮不满地嘟囔,随后眼珠一转,换了个角度:“好吧好吧,细节放你一马。那我哥呢?他什么反应?他答应了对吧?不然今天早上也不会”她嘿嘿笑了两声,意有所指,“他是不是高兴坏了?有没有说什么?”
提到顾明璋的反应,何好有点不好意思“他就说也喜欢我”
“哇!”明珮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双手捧心,一脸陶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样!平时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就对你格外有耐心!哼,果然被我猜中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凑近何好,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他有没有,嗯,表示表示?”她挤眉弄眼,暗示性十足。
何好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刚褪下去一点的红色又涌了上来,她猛地推开明珮凑近的脸:“明珮!你再问!我不理你了!”她作势就要站起来。
“好好好!不问不问!”明珮赶紧拉住她,笑嘻嘻地再次靠在她肩上,“不问那个了,反正…嘿嘿,恭喜你啊,好好!”她由衷地说,语气真诚,“我哥那个人啊,看着冷,其实待人很好。你能把他拿下,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开心地晃着脑袋,笑嘻嘻地靠在何好身上,安静了一会儿,随手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布偶兔子把玩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玩着玩着,明珮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兔子,抬起头,脸上的嬉笑褪去,换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关切。
她看着何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好好,”她唤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家在哪里吗?你的爸爸妈妈,或者其他亲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这个问题,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探照灯,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何好心底最深处、最隐秘也最无解的角落。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变得粘稠而沉重。
何好唇角的笑意僵在那里,像一幅凝固的画。
她不想欺骗明珮,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
明珮如此真心待她,把她当朋友,分享秘密,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温暖。她不想用谎言去回应这份赤诚?
可是
另一个更沉重、更绝望的声音随之而来
她又能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明珮,自己是从八十多年后的世界,像一缕孤魂般飘荡到这个战火纷飞、完全陌生的年代?
告诉她,她的家在一个有摩天大楼、有高速网络、有她熟悉的一切却永远无法再触及的地方?
这听起来何其荒谬,何其惊世骇俗?她会被当成疯子、异类,甚至……灾星。
刚刚获得的温暖,顾明璋郑重交付的真心,顾父那句当成自己家的承诺,明珮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一切,会不会因为这无法解释的真相而瞬间崩塌?
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在这个时代,终究是个异乡人,一个找不到归途的孤魂。
这份秘密的重量,远比任何宿醉后的头痛都要沉重百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明珮看着何好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痛苦和茫然无措,心中猛地一揪。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触碰到了何好心底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何好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珮,我”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对不起。我努力想过了,真的很努力地想过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真的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明珮,“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亲人。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一半是真实的绝望,一半是无奈的谎言。却无比准确地描绘出了何好此刻的处境。
在1940年的天空下,她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无根浮萍。
明珮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何好话音落下的瞬间,明珮猛地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何好!
这个拥抱带着全部的力量和温度,像一床厚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将何好冰冷僵硬的身体包裹住。
“好好,别难过!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明珮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暖意,她用力拍着何好的背,像是在给她注入勇气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哥、我爹、李妈,还有我!顾家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年少特有的、一往无前的赤诚。
此刻,这份毫无保留的、真挚滚烫的亲情,像一剂强心针,给了她在这个陌生而动荡的时代里,继续走下去、勇敢去爱的力量和勇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带着些许哽咽的呼吸声。
书房的门似乎开了,隐约传来顾明璋和父亲低沉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这个夜晚,在这盏温暖的灯下,何好感受着这个家无声的接纳,她知道,自己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浮萍。
她有家了。
虽然前路未知,但归处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