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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热血沸寒川 ...

  •   北洋大学步入盛夏,何好已完全融入了校园生活。她每日往返于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偶尔撞见陆世宁,对方也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自那日过后,他竟未再主动寻衅。
      这日课后,明珮神秘兮兮地将何好拉到紫藤架下:"读书会今晚有活动,沈老师要讲《少年中国说》!"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吗?"
      何好刚要点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哟,读书会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既然这样的话我也要参加。"
      陆世宁不知何时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一支金笔。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那抹笑愈发刺目。
      明珮瞪了他一眼:"陆世宁!你这个《论语》都背不全的文盲,来凑什么热闹?"
      "本少爷突然想读书了,不行?"他漫不经心地说,"再说了..."他附身到明珮耳朵边说了什么
      明珮脸色骤变,拽着陆世宁的袖子就往角落里拖。
      何好隐约听到断续的争执声:
      "...她是不是我哥的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哦?那你喜欢我舅舅关不关我的事?"陆世宁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哗啦——"
      明珮怀里的线装书册应声落地,纸张散开如同折翼的白鸽。她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你...你怎么..."声音细若蚊呐,瞬间被风吹散。
      "我还知道,"陆世宁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明珮苍白的脸,"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很像林载承吧?"
      明珮如遭雷击,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
      那些精心构筑的平静假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沈砚清待人处事时那份平等善良,读书会上点评学生习作时,先扬后抑、循循善诱的方式——都与记忆中林载承的做派如出一辙。
      他执笔时手腕悬空的姿势,批阅时在页边写下蝇头小楷的习惯,甚至雨天撑伞时总下意识将伞面倾向他人的细节,无一不令明珮恍然出神。
      她也是因为沈砚清加入的读书会。
      陆世宁把玩着袖口的银质纽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没想到你对林载承这么念念不忘,都找上替身了。"
      "你闭嘴!"明珮猛地推开他,泪水已夺眶而出。她突然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膝盖,"你这种...这种每周换女友的花花公子..."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懂什么是喜欢吗!"
      陆世宁显然没料到她这般激烈的反应。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沾上了明珮落下的一滴泪,烫得他心头一颤。
      "喂...我..."他难得结巴起来,"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哭啊"伸手去扶她肩膀,却被狠狠甩开。
      明珮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跑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何好见情势不对,快步上前。陆世宁正慌乱地抓着头发,见是她,猛地将一方叠得方正的真丝手帕塞进她手里,手指颤抖地指向明珮跑远的方向:"你...快去哄哄她!"
      "你对她说了什么?"何好攥紧手帕质问,她从未见过明珮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陆世宁别过脸去:"你别问了..."他推了何好一把"快去啊!"
      何好在不远处找到明珮时,她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石凳上,看见何好走近,她慌忙用袖子抹脸。
      方才风里隐约飘来的"林载承"三字,已让何好猜透七八分。她默默坐到明珮身边,将那块真丝手帕展开,轻轻按在她脸上。
      "想哭就哭。"何好的声音轻得像落花拂过水面,她的掌心拍了拍明珮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抽噎,"眼泪憋着会生病的。"
      明珮突然转身扑进她怀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何好的校服前襟。
      何好没经历过失恋,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一遍遍轻抚着她单薄的背脊。
      待呜咽声渐弱,明珮忽然抓住何好的手腕,指甲无意识掐进她的肌肤:"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中学的时候..."细碎的呢喃混着抽泣,"他比我高三个年级..."
      明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上画着圈,"民国二十四年冬天,北平的学生举着'反对华北自治'的横幅冲上长安街"她眼中倏地燃起星火,"他和同校的学生团连夜坐铁皮车北上声援,在宣武门被警察的水龙浇得透湿..."
      "警棍砸下来时,他扑过去护住摔倒的女同学,后脑缝了七针..."她突然抓住何好肩头,"纱布还渗着血,他就站在天津劝业场顶楼撒传单!风把传单吹进日租界,宪兵队举着枪冲过来..."
      她突然扯开自己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这是替他送药时被宪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的"
      明珮的瞳孔里仿佛重映着当年场景:猎猎寒风吹鼓少年单薄的衣衫,染血的纱布在额角飞扬。传单雪片般落向日租界时,宪兵的枪栓拉响声中,他竟探出大半个身子高喊"还我河山!"。
      那一刻顶楼呼啸的风,成了她青春里最壮烈的配乐;那一刻的场景,她铭记了许多许多年。
      "后来冀察政务委员会通缉学生领袖..."明珮的声音突然折断,"他父亲把他绑上运煤船押去香港,最后流落到伦敦。"她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整整三年。"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她说着突然苦笑起来,"可是在咖啡馆,他告诉我说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聘他教授,他要去美国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父亲当了天津维持会副会长!替日本人强征粮仓..."明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听见父亲用日语打电话就犯恶心,说在利顺德饭店吃牛排像嚼同胞的骨头..."明珮的指甲深深掐进石凳缝隙"多讽刺啊!既不敢提刀弑父,又不肯同流合污,便选了个最体面的逃法!"
      她颓然倒在何好肩上,"他以为逃去美国就干净了吗?!这山河破碎...是能逃开的吗!"
      远处教堂钟声阵阵传来,像为消逝的信仰敲响丧钟。
      何好安静地听着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忽然懂得有些人的英勇只属于某个瞬间。在这个时代,有人选择把风骨碾成船票漂洋过海,也有人在故土弹孔里种下火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珮终于抬起红肿的眼:"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何好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暖意。
      "明珮,那年劝业场顶楼撒传单的少年,早随民国二十五年的北风散了。"她指尖拂过明珮锁骨下的旧疤,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忽然洞悉了某种真相。
      也许明珮珍藏的从来不是林载承这个人,而是乱世烽烟中那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十四岁的少女在校园初见林载承,恰似信徒仰望神坛。当少年在□□前张开染血的臂膀,那瞬间的壮烈便成了钉在心尖的圣像。三年音书断绝的守望,不过是为圣像焚香;重逢时的精心打扮,亦只是信徒供奉的鲜花。直至咖啡馆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才照见圣像底座的裂痕。
      原来泥塑的金身受不得人间烟火,英雄的披风也裹不住凡胎的怯懦。
      可烙印还在皮肉里灼烧,就如同锁骨上的疤痕。
      消不掉,磨不灭。
      原来有些信仰的根须,早已穿过心房。
      何好望着远处凋零的紫藤,忽然懂得了:当英雄转身沦为逃兵,信徒却困在自己筑造的神龛里。那龛中燃烧的从来不是爱火,而是将某个瞬间的星辰,错认为永恒太阳的悲愿。
      "明珮,你也许不是的喜欢林载承,你错把对他的崇拜当成了喜欢。因为你接受不了他的逃避,才会对他的离开耿耿于怀。"
      "不是的..."明珮本能地反驳,齿关却止不住打颤。那些被热血熨烫的记忆突然翻转,所有细节此刻都在质问,她爱的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英雄"这个烫金的标签。
      她抓住心口的校服,蓝布在掌心皱成绝望的漩涡:"那什么是真的喜欢?"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像在问暮色,问残花,问心上正在剥落的旧壁画。
      何好望向围墙外那面被风撕扯的民国旗。残破的旗角卷着暮色。
      蝉声突然在深处静了一瞬。
      什么是喜欢?
      她垂眸看着石板缝里挣扎的野草。顾明璋的面容却浮现在眼前。
      他深夜伏案时滑落的金丝眼镜,药房称药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甚至为她挡开林曼丽时绷紧的下颌线。无数碎片在暮色里聚拢成灼人的光斑。
      她想起他在雪地里解开围巾裹住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像细碎的星子;想起他在舞会上落在她手背上的那个吻;想起火场浓烟中,他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爆裂声砸进耳膜,而她竟在濒死时生出奇异的安心,只因相信他。
      藤蔓阴影爬上她的蓝布裙摆。
      原来喜欢是当得知他和别的异性有过往时,心口那点酸涩的刺痒;是听见他亲口说出"不喜欢"的回答后,心跳回落的感觉。
      石凳的余温透过裙料灼烫肌肤,何好忽然按住狂跳的心口。
      她喜欢顾明璋。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一颤,那个不敢触碰的疑问挣出枷锁:那顾明璋呢?
      他喜欢自己吗?
      —
      当晚的书会,沈砚清展开那卷《少年中国说》,纸页发出簌簌的声响,字句间奔涌的热血。
      散场时人声渐稀,他合拢书卷,走下台,一张薄纸却从扉页间滑落,坠在何好脚边。
      日寇占我工厂,屠我同胞!明日辰时,法租界贝当广场,同心同德,共卫山河!
      明珮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她被人拉去整理读书会新到的书本。被拉走时,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好好,你先回去吧,我没这么快。”
      何好点头,想要俯身去拾的指尖悬在半空,沈砚清的身影已贴近。他拾起传单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青筋凸起的手背却暴露了波澜。
      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何好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我可以加入吗。"
      沈砚清倏然回头。灯光从他肩后漫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理由呢”
      何好抬手,指向传单"团结一致才能对外" 她指尖悬在"同心同德"四个字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不是吗?"
      灯火在沈砚清眼中跳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喉间逸出沙哑的低语:"明日...你若是要来" 他忽然倾身,带着油墨与硝烟的气息掠过她耳畔,"身上半件能验明身份的东西都别带——发卡、手帕,连一根有记号的丝线都别留。"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浓夜。
      —
      贝当广场的晨雾尚未散尽,喷泉池边已聚起溪流般的学生。何好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像一滴水汇入沸腾的溪流。
      标语“还我工厂”“还我山河”的墨迹在晨光中未干,沈砚清立在喷泉池边,正低声叮嘱几个学生藏好校徽。
      "列队!"
      人潮轰然涌动。高举的竹竿挑起标语,墨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如招魂幡。
      学生们嘶喊着口号,脖颈暴起青筋,声浪撞在欧式廊柱上溅起回音。
      路过的黄包车夫耷拉着眼皮,卖杏仁茶的老妪只顾刮擦锅底焦垢
      何好跟着呐喊,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再大一点,在响一点。
      广场的轰动引来了两个巡逻的日本宪兵,他们的皮靴碾过"还我工厂"的布幡,揪住举旗学生的额发往墙上撞。
      少年后脑撞击砖墙的闷响,像铁锤砸进何好的太阳穴。
      "不要——"她的呼喊被喧吞没,视野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周围煞白的脸,一半是宪兵刺刀挑破的标语布碎屑纷扬如纸钱。
      逃啊!
      有个声音在脑髓深处尖啸。
      可双脚却像被泼酒的浆糊黏在原地。
      她扫视麻木的路人,看见卖早点的跛脚老汉别过脸去,黄包车夫拉起脏污的篷布遮住车窗...这些被生活磨钝了脊梁的人们,正用沉默为侵略者铺路!
      四万万人躺成待宰的羔羊,屠刀才会如此锋利!
      这广场上所有瑟缩的身影,包括她自己,都是日寇砧板上未割喉的鱼。
      你们在等什么?血雾中的魂灵无声诘问,等刺刀剖开自己的肚肠才肯睁眼吗?
      一股滚烫的锈腥气猛地冲上
      她终于看清自己是谁:不是1940年的异乡客,是四万万具行尸走肉里率先睁开眼睛的那个!
      一股蛮力突然从脊椎骨里炸开,仿佛有无数焦黑的手从地底伸出,托着她脚底踏上喷泉基座。
      何好自己都未意识到何时冲上了喷水池台。风卷起她齐耳短发,单薄身影在晨光中像株宁折不弯的修竹。底下上千双眼睛灼在她身上。
      “同胞们!”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字句却如淬火的刀,“无数冤魂在天上看着!今日我们若沉默”她指向被宪兵踩在脚下的标语,“明日躺在泥里的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妹!”
      “有人问我们为何反抗?看看脚下的土地!看看被强占的工厂!看看被屠戮的亲人!”她举起传单,墨迹被晕开如血泪,“今日沉默,明日血河!”
      人群死寂中,卖糖葫芦的老汉突然用脏袖子捂住脸,肩头剧烈耸动。
      广场上沉默一瞬,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怒吼。有人抹着泪高喊:“姑娘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海啸般的怒吼骤然爆发。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扯开衣襟:"跟狗日的拼了!"人力车夫举起车杠,砸向宪兵。
      广场上人人高喊着"还我工厂" "还我山河"
      隔街茶楼雅间,顾明璋正与人商量工厂事情忽被窗外的声浪惊动。他推开雕花木窗
      看到何好她站在喷泉上,像一簇燃尽自己的火焰。嘶哑的嗓音穿透耳膜:“华北之大,已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今日我们若退,明日屠刀就会架上同胞的脖颈!”
      字字句句砸在顾明璋心上。
      “顾先生?新机器的定金...”合作商催促。
      他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
      广场上的喧闹引来了宪兵队,三辆军用卡车碾过广场石阶,日军宪兵如黑潮涌来。
      宪兵队的刺刀捅进人潮,血花在"还我山河"的布幡上溅出新的墨点。
      何好被撞下基座的刹那,子弹擦过耳廓燎断一缕发丝。
      "走!"滚烫的手箍住她腰肢,硝烟味混着熟悉的药草香笼罩下来。顾明璋用西装裹住她撞进暗巷,流弹追咬般凿在青砖墙,溅起的碎石划破他下颌。
      两人跌进死角。何好喘息着摸到他左臂——温热的血正透过面料,在她指间黏成暗红的釉。
      "我们能赢吗?"她牙齿磕碰的声响像碎玉。她突然害怕起来,即使知道结局,这一刻依然陷入了不确认,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穿越者的全知视角在硝烟中寸寸碎裂。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里,她似乎看见伍子被烟熏黑的笑脸幻化成灰,看见明珮珍珠发卡滚进血泊,甚至看见顾明璋手臂爆开血花的慢镜头。
      她害怕今日的牺牲终成史书里被抹去的脚注,怕自己点起的火,不过是黑暗长夜里一根徒劳划亮的火柴。
      顾明璋突然将她按在霉斑累累的砖墙,用整个脊背挡住巷口。染血的手包覆住她颤抖的拳,摩挲着她指节,他示意她往外看:"看见卖烟柜下捡标语的孩子吗?"他的唇角勾出笑纹,"火种已入荒原"
      巷外骤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口号,盖过了枪声。
      "誓死不退!"
      "还我山河!"
      顾明璋的额头抵上她汗湿的鬓角,血沿着相握的手腕汇成细流:"只要还有这样的呼声..."他喘息着"这把火就永不会灭。"
      何好环住顾明璋,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我们会赢的。”
      这轻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与她相贴的胸腔里,漾开同样执拗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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