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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寒灯照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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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冬,天津英租界街头
暮色从海河对岸漫过来,渐渐洇透了英租界的天空,维多利亚道的红砖洋楼最先隐入阴影,有轨电车当当驶过,铁轨溅起的火星子落在雪堆里,嗤地一声——倒比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亮些。
黄包车夫们缩着脖子蹲在利顺德饭店门口揽客,呵出的白气混着吆喝:“五毛钱跑老码头!八毛跑全城!——小姐,这价儿可抵不过半斤混合面哪!”
穿貂皮大衣的阔太裹紧外套,从店里走出,珍珠项链缠在她臃肿的脖颈上,活像缠了串糯米丸子。她掀开车帘,尖声催促车夫快跑,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寒风,而是从海河对岸飘来的硝烟味。
街角“正昌洋行”的招牌缺了一角,在风里吱呀摇晃,露出后面斑驳的“大东亚共荣”标语。
眼前的场景在何好的眼底激起涟漪,她的瞳孔骤然扩张,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她怔怔地站在街头,像是个木头桩子被定在了原地,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凯蒂猫睡衣,脑袋一阵轰鸣。
她分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窝在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吃着肯德基的外卖,指尖沾着薯条油腻的咸香,肚子里碳酸饮料的气体在隐隐作祟,有翻江倒海的气势。历史课本摊在膝头,《抗战时期天津租界》的章节被她用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
可此刻,指腹上残留的薯条碎屑还在,舌尖甚至能回味起番茄酱的甜酸——但眼前却是天津冬夜的刺骨寒风。这荒谬的错位感让她恍惚地抬起手,路灯下,指甲缝里橙黄色的油渍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薯条残留的油脂在寒风中早已凝固,变成某种荒诞的证明。就像一场荒腔走板的噩梦,偏偏每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鼻腔里煤烟与雪花的气息,耳畔黄包车夫的吆喝,皮肤在寒风下泛起的疙瘩...
最让人感到离奇的,是历史书上附着的黑白照片此刻正在她眼前鲜活地上演。
何好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像是梦呓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我是在做梦吧"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话音未落,一阵刺眼的灯光闯入何好眼帘,将飞舞的雪粒照得纤毫毕现。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听见轮胎在结冰路面上打滑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小心——!"
一声女子的惊呼穿透引擎的轰鸣。何好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看见有道身影匆匆向自己跑来。随后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路面的坚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何好的视野开始模糊,耳畔隐约听见高跟鞋慌乱地敲击地面,以及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快醒醒...天哪,我不是故意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喂!你...你醒醒啊!"
顾明珮的胸口剧烈起伏,她颤抖着蹲下身,昂贵的驼绒大衣下摆浸在雪水里也浑然不觉。
女孩苍白的脸上沾着雪粒,双眼紧闭,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片阴影,没有丝毫反应,看起来就像她收藏的那些法国洋娃娃。
顾明珮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却在快要触到女孩鼻息时猛地缩回——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英租界看到的那个被日军卡车碾过的报童,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老天...我不是真的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烫卷的鬓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远处传来巡逻队的皮靴声,一下一下地扣在地上,掷地有声。顾明珮浑身一颤,这才注意到女孩身上那件印着古怪图案的衣服,和脚上那双造型奇特的毛绒鞋子。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扯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女孩。当她把女孩抱起来时,一个闪着冷光的金属物件从女孩口袋滑落——那是个她从没见过的铁板,背面刻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
"这是个什么东西..."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顾明珮半拖半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女孩,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奥斯汀轿车跑去。她瘫倒在驾驶座上,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后座躺着的女孩呼吸微弱,而她的眼泪已经将精心描绘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今晚好友林媛的哥哥林载承留洋归来,林家在利顺德饭店办的接风宴。她特意花了三个小时烫头发,试了六套旗袍,还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来一枚限量版香奈儿口红。
"这都是什么事啊..."她哽咽着抹了把脸,结果蹭了一手的睫毛膏和眼线。后视镜里的自己活像个唱大戏的花脸,哪还有半点名媛的样子。
女孩穿着古怪,路上又有巡逻队,顾明珮不敢贸然去医院。顾家老本行就是制药的,大哥顾明璋又懂医术,事到如今家里成了最好的去处。
引擎发出抗议般的轰鸣,顾明珮一脚油门冲回了顾公馆。
"小姐,这是怎么了?"福叔快步迎上前,待看清顾明珮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鬓发散乱,眼睛里里盛满了惊惶,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矜贵从容的顾家大小姐模样?
顾明珮摆了摆手,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抖:"我没事,先别问那么多。"她转头望向汽车后座,"去腾出一间客房来,要清净些的。"
福叔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后座上竟还躺着个人。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样式古怪的衣裳,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血。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却被顾明珮急促地打断——
"快些!"她催促道"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福叔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朝院内扬声喊道:"阿贵!快去把西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再叫两个人过来帮忙!"
夜风卷着细雪扑进衣领,顾明珮望着家仆们七手八脚地将那陌生女孩抬进宅子,忽然觉得指尖发冷。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恍惚间又听见了那声刺耳的刹车声——那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在马路中央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抓起电话,手指发抖地拨通了号码。
“哥!”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便带上了哭腔,“你快回来……我、我撞到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顾明璋显然正在喝茶,但语气依旧沉稳:“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顾明珮的思绪乱作一团,话语在喉间支离破碎:"哥...我...那个路口...她突然就..."每一个词都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用力攥着电话线,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零散的惊恐都捏成一句完整的话。
“在英租界转角那里...不是,不是日本人...是个穿着怪衣服的女孩...我的车也刮花了...林家的宴会去不成了..."
“路上有巡逻队,我不敢带她去医院。”
"明珮,"顾明璋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先别慌,伤者现在在哪"
“在家里,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客房了……”她攥紧了电话线,指节发白,“她穿得好奇怪,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明明上一秒那个路口都没有人,下一秒她就出现在那里了还有,她身上还掉下来一个古怪的铁板,按一下会发光,背面还画着个被咬过的苹果……”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乱动那东西...我二十分钟后到。"顾明璋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却明显加快。
挂断电话,顾明珮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心里一片茫然——不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更因为,她恐怕要错过林家那场至关重要的相亲宴了。
不久,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顾明璋的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音,他三步并两步地推开公馆大门,玄关的座钟正敲响六下。他脱下沾雪的呢子大衣递给佣人,听见偏厅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他扭头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了蜷缩在沙发里的顾明珮,往日精心打理的齐耳短发正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手里捧着的茶杯不断颤抖,茶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涟漪。
"哥...哥!"她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突然出现我才来不及刹车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在维多利亚道拐角...她突然就冲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害怕地有些语无伦次。
顾明璋皱眉,看见妹妹风衣外套不见了,袖口还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他蹲下身按住她发抖的肩膀:"东西呢"
“什么东西”顾明珮陷入无尽的恐慌当中,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个会发光的奇怪东西”
"在...在客房..."顾明珮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她个子很小...我怕她...会不会..."她突然抓住兄长的袖口,"我会变成杀人凶手吗?就像《申报》上登的那些..."
没等她说完,顾明璋已经大步走向二楼客房。推门的瞬间,他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正是明珮口中那个"刻着被咬苹果的铁板"。
"别动!都出去"
他厉声喝止了正要给女孩擦脸的女佣,从西装内袋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个铁板。他谨慎地按下侧边的按钮,屏幕骤然亮起——
18:15
数字在漆黑的背景上泛着幽蓝的光,每一秒都在精确跳动。没有年份,没有日期,只有这串冰冷的数字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目。
"只是个...怀表?"顾明珮耐不住性子悄悄溜进来,怯生生地从他身后探头。
顾明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腕表,却从未见过如此纤薄却能自发光的装置。指腹擦过屏幕时,数字突然变成了:
18:16
"它在动..."他声音干涩,"没有发条,没有齿轮..."
顾明璋曾在柏林留学时见过最精密的计时装置,但这个小巧的"铁块"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军统截获的情报——日军正在试验用伪装成日常用品的微型炸弹。
他盯着床上昏迷的女孩,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板的边缘——如果是炸弹,这么精巧的装置足够炸平半个租界;如果是间谍工具...那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恐怕比他遇到过的所有敌特都要危险。
"哥...这到底是什么?"顾明珮抓着门框,声音发颤,"她、她会不会是..."
"去叫李医生过来。"顾明璋打断妹妹,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冷,"顺便让福伯把地窖的冰凿开。"
突然,他手上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字:
电量不足3%
紧接着,整个屏幕暗了下去,任凭顾明璋怎么按压都不再亮起。房间里只剩下床上女孩微弱的呼吸。
李医生提着棕皮医药箱匆匆赶来时,顾明珮正攥着手帕在床边来回踱步,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不安的声响。"她额头这么烫,会不会烧坏脑子?"她一把拽住医生的袖口,"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
"小姐稍安勿躁。"李医生推了推圆框眼镜,从药箱取出体温计。水银柱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三十九度二,应该是受了风寒引起的高热。"他取出几包药粉,"我开些退烧的..."
"她什么时候能醒?"顾明珮打断道,不安地绞着帕子,"有没有生命危险?"
李医生摇摇头:"烧退了自然就会醒。"
“她当时整个人都飞出去了,会不会有别的问题。”她眼睁睁看着女孩突然出现在挡风玻璃前,像断线木偶般被撞飞出去,又重重落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砰"的一声闷响。顾明珮回忆起当时车祸的场景,脸色忍不住发白。
李医生又给何好做了细致的检查,顾明珮在一旁盯得紧,一副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就不放他走的模样,检查到脚腕的时候发现有点肿胀,他轻轻抬起女孩纤细的脚踝,指腹在红肿处缓缓按压。
"嘶——"昏迷中的何好无意识地抽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
"轻点!"顾明珮立刻扑上前,一把抓住李医生的手腕,"没看见她疼吗?"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医生的白大褂里。
李医生无奈地摇头:"小姐,脚踝扭伤必须检查是否有骨裂。"说着,他的手指继续在伤处游走,动作却放得更轻了,"还好,只是软组织挫伤。"
最后确认何好除了脚腕扭伤和身上的轻微擦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
顾明珮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她跌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老天保佑..."她小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目光落在何好苍白的脸上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跳起来,"等等!她身上的擦伤...会不会留疤?要不要再开些药膏..."
李医生已经收拾好药箱,闻言哭笑不得:"小姐,就是些皮外伤。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德国进口的雪花膏,每日涂抹两次。"
顾明珮如获至宝地接过,瓷瓶在她掌心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送走医生后,她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为何好涂抹药膏。月光透过纱帘,在女孩光洁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幸好..."指尖拂过何好脚踝处的淤青时,顾明珮突然红了眼眶。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成了杀人凶手。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无妄之灾叹息。
与此同时,顾明璋正驱车穿过风雪弥漫的英租界。副驾驶座上,那个神秘的铁板被丝绒布层层包裹放在了铝盒里。他的好友徐世宁——天津租界工部局的首席机械师,此刻正在实验室里对着强光放大镜发愁。
"真是邪门了..."徐世宁的镊子在第37次滑开后终于崩断,"没有螺丝,没有接缝,连条缝隙都找不到。"他举起放大镜对准充电口,"这个凹槽倒像是某种机关,但...打不开啊"
顾明璋皱眉:"能确定不是□□吗?"
"至少现在看它起来就是块铁板。"徐世宁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这种材质我从没见过,比精钢还硬,却轻得像铝。"
“你上哪搞来的这玩意”
顾明璋将铁板扫进铅盒里“偶然捡到的”
徐世宁对他的这一套说辞显然是不相信的,但见顾明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没再追问了。
"小心为上。"
顾明璋点点头,扣紧盒盖,"我先带回去了。"
顾明璋回到顾公馆已是深夜,他裹着一身寒气进门。老管家福伯提着煤油灯迎上来,灯影在他皱纹间跳动:"少爷,小姐已经睡下了。李大夫说那位小姐只是受了风寒导致高热,除了脚踝扭伤,没什么大碍。"
顾明璋脚步一顿,手中的铝盒子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探究这个古怪物件,忽略了明珮撞人后害怕的情绪。
"小姐...睡了?"
老管家指了指二楼,"睡前张妈哄着她喝了安神茶,回屋里歇着了。"
顾明璋点点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铝盒光滑的表面。月光从走廊的彩窗透进来,在盒子上投下斑驳的蓝影。此刻这物件安静得出奇,仿佛先前跳动的数字只是幻觉。
"把这个收进冰窖。"他突然将盒子递给福伯,"用铅盒装好,上锁。"
老管家双手接过,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少爷是担心..."
"就当是个稀罕玩意儿吧。"顾明璋摆摆手,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妹妹房间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顾明珮蜷缩在雕花床上,怀里还抱着个枕头,眼角泪痕未干。梳妆台上散落着几瓶安神的精油,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苦涩的香气。
他轻轻带上门,铝盒的寒意似乎还留在掌心。这个夜晚太过离奇,先是明珮撞了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又得了这么个看不透的物件。
顾明璋揉了揉眉心,"算了..."他对着空荡的走廊低语,"等人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