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徊年》恒河流沙

2、大寒

　　初八的前两天，一向肃穆的季府，换上了新装。踩着地面上还未融化的积雪，下人们忙着在院里张灯结彩。到处是喜庆的红色，远远看去，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柔和了几分。
　　季老爷子站在屋外，捋了捋胡子，心想还是先行把冷战的局面缓缓。毕竟女方是礼部尚书的千金，若到时天岚恼羞成怒，大闹婚宴，不仅他下不了台阶，只怕跟礼部尚书也会闹出很多的不愉快。
　　踌躇不前了一会，便敲响了天岚的房门。谁知久也不见应答，季老爷子疑惑了，一直有下人守在季府门前，若三公子出去，不会无人通知他。莫不成因为在跟自己赌气，所以特地不开门？
　　又敲了两下，谁知门竟没锁。他进去一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而平常要穿的衣物全都不翼而飞。心中一急，预感不妙，赶紧让下人找了天舒天悦。
　　见他们已到，季寰宇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天岚去了哪里？”天舒从没见过父亲这样，身子一颤，就要说出实话。
　　天悦一看情况不妙，忙上前一步，“啪”的一下抖开扇子，挡在天舒脸前，“爹爹请看，我这扇子精不精致？”
　　“我现在没这闲情逸致，告诉我，那逆子去了哪里？”季老爷子强忍着愤怒，紧握座椅上的把手，连指关节都已微微泛白。
　　天悦把天舒拉到身后，生怕这老实人禁不起爹的威吓，暴露天岚的行踪。
　　瞥了椅中的季寰宇一眼，季天悦摆出一脸天塌下来压不死的模样：“爹您把我们生出来，连您都不知小弟的去处，我们又怎么知道？”
　　“天悦，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天岚跟你关系这么好，会不告诉你？”季寰宇狠狠拍了下桌子，脸涨得通红，“三个儿子中就你最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天悦不敢耍花样，如爹您所说，那就是我的脾气秉性，改不了的，既然爹如此讨厌我，那我先行告退了。”说完，天悦便转过身去，若无其事般地拉起天舒往外走去。
　　老爷子似乎觉察到了点什么：“慢着，你走干嘛要拉着天舒？把他留下，我有事问他。”
　　天悦听后，只得作罢，松开手来，又很不放心地看天舒一眼，方独自离去。
　　跨出大厅，逃离那紧张的气氛。

　　天悦知道自己大哥是什么样的人，那张没把门的嘴，给爹一吓，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会抖落出来。想到这里，他轻叹口气，心里默念，弟弟弟媳，你们自求多福吧，能走多远走多远，可别被爹抓回来啊。

　　与此同时，天岚与何旭尧正马不停蹄的往北面赶。因为预料到也许爹会派人阻止，特别选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已赶了一夜的路，何旭尧很是担心天岚，剑眉都拧在了一起：“休息一下再走吧。”
　　“不行。”天岚摇摇头，“大哥二哥拖不了爹多久的，若我们现在不抓紧，只怕就走不了了。”
　　“可你的身子……会吃不消的。”何旭尧骑马拦在他面前，“就休息一会儿，没事的。”
　　“但……”
　　天岚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晓尧打断了：“听话。”
　　看着何旭尧脸上的坚持，天岚只好点头同意了。
　　二人把马缚在一棵树上，依着树干坐了下来。何旭尧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到天岚嘴边，却发现他一直不断的在搓着手：“很冷吗？”
　　天岚点点头：“有点。”
　　“你啊，叫你多穿点就是不愿意。”何旭尧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天岚身上，一手揽过他的肩，把他揽在怀里。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里都盛满了他的气息。天岚只觉得头晕，要在他的世界里，仿佛溺水般地无法呼吸。
　　太阳悬在半空中，风吹得远处的杂草摇摆不定。
　　何旭尧轻印了一个吻在天岚的额头：“为了我，跟你爹闹翻，这样做，值得吗？”
　　“如果不值得，我们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吗？”天岚抱紧了他的腰，“我已认定你，今生纵然老天也无法分开我们。只要能够彼此相依相偎，这就足够了。”
　　“嗯，谁也无法分开我们。”何旭尧的话，让原本紧绷着神经的天岚安下心来。不多时，眼皮便犹如千斤顶一般，压了下来。
　　“岚儿，岚儿。”何旭尧轻拍怀中人，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周投下一片阴影，熟睡中，他纯洁的犹如孩童，微颤的眼睑让何旭尧心生怜爱。
　　一夜赶路，不吃不喝，也难为他从小娇生惯养的身体，竟能撑到这里。
　　何旭尧把他的辛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不是他，天岚哪需要吃这种苦？思及此处，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追上，横抱起天岚上马，来到一家最近的客栈。

　　店小二有一张粗犷的脸，黝黑的皮肤，看上去老实巴交。见到他们二人便笑着迎了上去，“瞧客官这模样，我们备有上好的客房。”
　　何旭尧点点头，拿出一锭银子，“来一间客房，一些小菜。”
　　小二笑眯眯的收了钱：“好嘞——这就给您安排。”转身给坐在客栈角落的几个大汉使了个眼色。
　　或许是急着想让天岚睡个好觉，一向机敏过人的何旭尧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角落的四道贪婪的目光以及他们衣褶下的丝丝寒光。
　　小二领他们进了房，又端了些酒菜放到桌上。下楼时朝他的同伴挥了挥手，压低声音说道，“那俩人似乎来头不小，出手豪气，一看就知道没住过小客栈。我已在他们酒菜里下了迷药，等会你们就冲进去，可别让大鱼跑了。”
　　为首一人点点头：“老大放心，拿下钱财后，我们自会处理干净。”“好。”小二颇赏识地拍拍那人的肩，笑着又招呼客人去了。
　　何旭尧把天岚平放到床上，屋内的他并不知道这酒菜已被人动过手脚，吃了一些东西后便守在天岚身边。哪知头越来越沉，看东西都是颠三倒四的，他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才意识到——完了！被人下药了！
　　也不知那下药之人是何目的，总之不能伤着天岚！
　　何晓尧急忙扑到床边喊着：“岚儿，快起来。”
　　这时，早已侯在门外的大汉一下子冲进屋里，把何旭尧围在中间：“想逃，门都没有，兄弟们，上。”
　　打斗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天岚，他心中一急：“旭尧，小心啊。”
　　他回头对着天岚笑笑，抽出一旁的佩剑，仗着自己武功底子好，用剑挑翻两个张牙舞爪的贼人，把他们蒙在脸上的黑布扯下：“统统跟我去见官府。”
　　一边的小弟凑到为首的黑衣人耳边：“怎么办，大哥？他吃的好像不多，药力似乎不太够啊。”
　　那头领从腰间拔出匕首，高声说道：“我们只要钱财，从不害人性命，但今日你既已看见弟兄们的真面目，怕是不饶你都不行。”
　　说着便一跃而起，两把匕首像极了黑熊的爪牙朝何旭尧身上劈来。何旭尧自是用刀去挡，但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变得酸软无力起来，一不留神，刀被打飞出去。
　　他深知以现在自己这样的水平不仅保护不了天岚，连自己都有危险。大吼一声，用尽全身之力踢向为首之人，趁着那人躲避之时，忙拉起天岚破窗而出。
　　所幸客栈并不高，二人落地倒也平安无事。只是这脚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何旭尧此时顾不得自己，往方才跳下来的地方张望，满脸焦急，“天岚，你快走。”
　　“我怎么可以抛下你不管？”天岚拼命摇头，使劲去拉坐在地上的何旭尧，“要走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吧。”
　　何旭尧摇摇晃晃的起来，把他往前面推：“说什么傻话，让你走就快走，等下那群贼人追来，我们俩一个也走不了。”
　　天岚急道：“不！我是不会走的！”
　　“没错，你们谁也走不了。”为首那大汉看来铁了心要杀二人，挥匕首的动作比刚刚自是狠毒了不少。
　　何旭尧手中已没有武器，只能不断的躲闪。天岚想大声呼救，可是这客栈原就建在人迹罕见的山间，刚刚跳下来的地方又是客栈的背面树林，除了一排歪歪斜斜的树干之外，就是一个峭壁嶙峋的悬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见何旭尧撑不了多久，一脚被贼人掀翻在地，匕首就在身前。天岚也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量，狠狠推开那人，护在何旭尧面前。
　　那人一下不备，趔趄了几步站稳，用发红的眼睛盯住天岚，凶相毕露：“行，我这就成全你们，送你们一同上路。”
　　天岚握紧了何旭尧的手。正危急时刻，一把银白色的长剑贯穿了整个贼人的身子，随着剑拔出的同时，“砰”的一下，轰然倒地。
　　“你们倒还真是情比金坚啊。”季寰宇手持宝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二人，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