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徊年》恒河流沙

1、大寒 天岚咬了咬

　　要说京城福气最好之人，莫过于季寰宇季老爷子了。他老人家乃当朝吏部尚书，掌管文职官吏颇有一套，为此给皇上省了不少事儿。再加上他做官清正廉洁，极受百官拥护。
　　单说他的官场得意还只是他福气的一半。另一半是他有个普通男子做梦都想得到的好夫人以及三个百里挑一的好儿子。季夫人相貌出众，为人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三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公子季天舒习得一身好功夫，二公子季天悦善解人意，三公子季天岚精通诗词歌赋。别人都说，做人如季寰宇，不枉此生。
　　但这只是别人眼中的看法。季寰宇纵然洪福齐天，可也有烦心之事。

　　三个儿子中，他最偏爱小儿子季天岚。季天岚从小便乖巧懂事，没有负过一次爹娘的期望。
　　其人不仅精通诗词歌赋，同时相貌极美。虽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也是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标准的俊秀书生样。乍看过去，简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尤其是初夏的微风过处，及腰的长发风间一舞，顷刻间不知夺取多少女子的芳心。
　　虽说姑娘家脸皮薄，但她们的丫鬟手下脸皮可不薄。天天堵着季天岚好为自己的主子争取相会的机会。而那些略有些身份，稍有点来头的王公贵族，则纷纷设法接近季寰宇，言辞不过几句，便含沙射影地想把各自的女儿嫁予他家三少爷。季老爷子一开始尚觉非常自豪，到后来却渐渐地就挡不住这样的攻势了。

　　一日，老爷子去礼部尚书陈大人家办事。正交谈，忽见一妙龄女子前来端茶。一问便知，那女子原是陈大人的千金。老爷子对其十分满意，心想倒不如纳为儿媳，也好省了天岚整日闭门不出。
　　“凑巧”的是，那陈大人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只差没当天举办婚礼。分别时，便已双双叫上了“亲家”。
　　回到家后，老爷子把天岚叫到书房，商量婚嫁之事。没想到，那乖顺的绵羊竟变成了倔强的公牛，说不娶就不娶，把婚事推了个干净。老爷子起先一愣，后来也倔起来，叫你娶就得娶。二人争执不下，第一次闹了个不欢而散。天岚连晚饭都没有来吃，只闷闷在院里弹了好久的琴。
　　“弟弟，你非要跟爹作对么？他可是为你好啊。”说话之人正是天岚的大哥天舒。此刻他正紧皱眉头，试图挽回父子之间的局面。
　　天岚觉得他的大哥除了有一身好功夫外，真的一无是处。尤其长了个木鱼脑袋让他生厌，想到这里，本来就烦躁着的天岚语气便冲了些：“兄长若觉得陈千金好，娶了她便是。”
　　季天舒眉头一皱，微怒道：“怎么这么说话，我和爹都为你着想啊。女子品行最主要，想那礼部尚书的女儿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听大哥那么一说，天岚更是心生厌恶：“行了，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短短一句话，字虽不多，却成功地堵得他大哥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得闭了口，站在一边直叹气。
　　“大哥有所不知。”季天悦靠在园中的一棵树下微笑，“想必在三弟心中早有意中人了吧，否则怎会宁愿违爹也不肯娶那女子？”
　　天岚抚琴的手动作一滞，“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二哥。”天悦浅笑道，“呵……我可没大哥那么木讷。”
　　“弟弟已有了意中人？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呢？”天舒机关枪似的发问，丝毫不去理会天悦调侃他何时成了‘户部的人’。
　　天岚起初不愿多说，可后来觉得多个人多个脑袋，或许能替自己想到办法，便如实交代了：“他叫何旭尧。”
　　“何旭尧？”季天舒只觉得那名字非常耳熟。
　　思索一番，着实被吓了一跳：“弟弟说的不会是当朝将军，何旭尧何大将军吧？”
　　“正是。”天岚点头，毫不避讳。
　　天悦也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便恢复如常地撑开折扇，轻笑道：“倘若真要说，你们还的确是门当户对。只可惜啊——你们之中一人生错了性别。”
　　没错，何旭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多次领兵出战，战果颇丰，为皇上坐稳江山。年轻有为，相貌堂堂不说，做人相当谦逊，不卑不亢。朝野内外，但凡提起他的，无不竖起大拇指赞美一通。
　　“没想到，三弟竟是断袖。”天舒一跃而起，像是受到了刺激。
　　略微沉默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拂袖离开。
　　天悦冲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玩笑道：“我一直怀疑大哥是爹捡来的，跟我们怎么一点都不像啊。”
　　天岚被逗乐了，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随即却是一叹：“二哥，爹逼我得紧，说初八就让我成亲，怎么办啊？”
　　“不急不急，二哥给你想办法。这年头，连天子都有十个八个男宠呢，断袖有什么奇怪。只是，此事如给爹知道了，必家法伺候，关你禁闭，没准他老人家从此就要告老还乡了。”天悦把扇子摇的呼啦啦响，突然眼珠一转，“爹也是个倔脾气，和他商量是断不成的了。你们……不如干脆逃婚吧！”
　　天岚思忖一会，觉得不妥
　　天悦道：“除让何旭尧带你远走高飞外，还有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我也想过。可是……”季天岚低头一叹，“可是这么一走，怕是以后再回不了家了。而且到了成亲那天，爹找不见我人，肯定会找大哥二哥问罪，我不想牵连到你们。”
　　“岚儿何时变得那么畏首畏尾？”天悦弯下了眼，“知道你为我们着想，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又不想娶那女子，这……大罗神仙也帮不了你啊。”
　　“唉！好在离初八还有一段日子，我再考虑考虑吧。”说罢，天岚收了琴，就往屋里走去。
　　天已冷到极点，寒风里都夹杂着无数看不见的刀刃，一刀一刀，划在天岚的脸上，心上。他裹紧了外衣，还是感觉有风在往里面钻。
　　看着面前飘飞大雪，他忽然想起了与何旭尧初见的场景。

　　那是在去年大寒，天似乎比今年还要冷的多，天空里飘着鹅毛大雪，连呼出的气都是冰冷的。天岚上街采购物品，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他见雪越下越大，便进了附近的一家酒楼，想歇歇再走。
　　刚点了两个热腾腾的菜想暖暖肚子。谁知旁边有俩人在酒楼里大打出手，其中一人正是何旭尧。当然，那时的天岚，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和他将来要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
　　别的不谈，只说当时二人打得难舍难分，甚是精彩。可是明眼人却都看得出，何旭尧已经稳占上风。
　　天岚对此并无丝毫兴趣。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回头来，对着桌上的菜肴，拿起了筷子。
　　正当此时，何旭尧瞅了个空档，一脚踢在那人脸上，那人便立刻结结实实摔在天岚面前的桌上，打翻了所有的东西。
　　天岚见那菜自己没吃一口就被糟蹋了，心里憋闷，也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去一把揪住了何旭尧的衣服，要他补偿。
　　何旭尧奇怪地低头看去，四目相对的那刻，天岚有种触电的感觉。好像觉得血都在往脸上涌，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下来。
　　“这位公子看起来与姑娘无异，气力倒也不小。” 何旭尧却不知天岚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淡淡一笑，“在下无意冒犯，实在是见不得别人干偷鸡摸狗之事，那厮偷人钱财，我便上前教训。打扰到公子，在下十分抱歉。”
　　“算……算了。”天岚略带结巴地说着，便俯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一边低了头去，心里暗暗纳闷，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从来言辞锐利的他，方才说话竟结巴了起来，心也……跳得快极。
　　何旭尧于是蹲下身去，帮着他一起捡。
　　也许是见他瘦瘦弱弱一人要拿这么多东西，于心不忍，待到捡完东西，他便看着天岚道：“若是公子不嫌弃，让在下送公子回府吧。”
　　天岚没有出声，默许了他的行为。
　　一路交流，他终于得知，他原是何旭尧，何大将军，不自觉心生崇敬。而何旭尧也没料想到他是吏部尚书的公子。
　　此后，何旭尧有事无事便往季府跑。二人一回生二回熟，很快便成了知己，感情也是日益滋长。
　　后来有段时间没有再看到他。天岚总觉得自己哪里有些怪怪的，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便悄悄打听了他的消息，得知原来番子在边境作乱，皇上让他打仗去了。在那之后，俩人都明白了对彼此的感情。

　　天岚将目光从面前漫天的大雪中收了回来，拉紧了衣领，笑着摇了摇头。
　　到现在，与他在一起已快一年了吧！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里，何晓尧虽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他却很是倒也算得上温柔体贴，在天岚的面前，他就像剥了皮的老虎，软绵绵的。他对天岚的好，天岚心里清楚得很。他也不是什么爱慕虚荣之人，能够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一起，他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一直不敢让家人知道。毕竟……
　　天岚想到这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可事到如今，真如二哥所说，除了逃婚别无他法了吧？
　　天岚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就这么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