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普通日子 ...
-
搬到海边之后的第一个月,苏眠发现了一件让他很受打击的事——他不会买东西。
那天苏烬的左手感觉恢复得不错,已经能端住半杯水不洒了。苏眠高兴之余决定出门买菜,回来做一顿"庆祝餐"。他沿着海边小镇的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一家菜摊,挑了几样看起来新鲜的蔬菜。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容和气。苏眠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苏烬正坐在台阶上剥豆子,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菜,动作停了一下。
"多少钱?"苏眠报了一个数。苏烬看着他手里的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豆子放下,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袋子翻了翻。"……你觉得这几根蔫掉的青菜值这个价?"
苏眠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菜,又想了想自己付的钱。"他说是有机的。"
苏烬拎起一根青菜,叶子软塌塌地垂着,边缘已经泛黄。"有机的蔫成这样?"
苏眠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根垂头丧气的青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叫'自然形态'。"
苏烬看着他,嘴角压了一下,然后没压住,弯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面,拎着那根蔫掉的青菜,笑得整个人都在晃,灰白的左手指尖微微蜷着,抖得豆子从盆里滚出来几颗,沿着台阶咕噜咕噜滚下去。苏眠站在下面,耳朵尖微微泛红,看着他笑。"你笑什么!"
"笑你。"苏烬擦了擦眼角,"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买菜。被人宰了还替人家数钱。"
苏眠的耳朵更红了,伸手去抢那个袋子。"我自己会做。"
苏烬把袋子举高了一点,不让他够到,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你上次煎蛋厨房差点烧了。"
"那是火太大。"
"行,那今天你来。我看着你做。"他把袋子放下来,转身走进屋里。苏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在那片空白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也走进了屋里。
那顿晚饭最后还是苏烬做的。苏眠站在旁边打下手,洗菜的时候水花溅了一围裙,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被苏烬把刀拿过去换了手。但苏烬让他把最后的盐撒进去了。苏眠握着盐罐站在灶台旁边,按照苏烬说的量撒了一圈。看着白色的细粒落在汤面上,慢慢融化进去,像一小片雪落进了暖光里。汤煮好了,苏烬盛了两碗端上桌。苏眠坐下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抬头看了苏烬一眼,苏烬坐在对面,已经低头开始喝了。晨光从厨房窗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面前的汤碗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苏眠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下次我会买好的。"
苏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后来他们真的变成了一起去。每周两次,沿着海边的街道慢慢走,路过菜摊、鱼摊、面包店。苏烬负责看品相和问价,苏眠负责拎袋子。有一次卖鱼的大姐打趣说"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空空的,没有数字。他抬起头,对大姐笑了一下。"嗯。"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苏烬旁边,海风迎面吹着,袋子里装着一条刚买的鱼。他忽然觉得"兄弟俩"这个称呼听起来比"供体和受体"要好得多——好到他想把它多听几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烬的侧脸,苏烬正偏头看路边一只晒太阳的猫,嘴角微微翘着。苏眠转回去继续走路,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海边的春天在慢慢过去,初夏正在靠近。小屋门口的台阶被晒得暖融融的,傍晚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余温透过裤管渗进来。苏烬的左手在这一个月里又恢复了一些——现在能握住杯子、能端碗、偶尔还能捏住豆荚把豆子剥出来。虽然还不太灵活,但他在慢慢练习。苏眠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练——用左手捡黄豆,一颗一颗放进碗里。掉出去的就再捡起来,重复着那个动作,像在修复一件被拆散了很久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苏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练捡豆子,苏眠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一杯茶放在苏烬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海。苏烬的左手正捏着一颗黄豆往碗里放,放稳了,没有掉。他松开手,又去拿下一颗。苏眠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海面上落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油彩在水面上缓缓晕开。
"哥。"苏眠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能学会过普通日子吗?"
苏烬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苏眠,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捡豆子。"你今天早上煮的粥没有糊。"
苏眠看着他。"就这个?"
苏烬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明天把煎蛋学会了。后天把买菜学会了。大后天学会怎么分辨菜新不新鲜——"他把最后一颗黄豆放进碗里,抬起头来看苏眠,"一个月学会一件事,一年学会十二件。一辈子够你学很多东西了。"
苏眠坐在台阶上,海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苏烬,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偏过头去看着海面上那些起伏的光斑,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很明确。"那明天学煎蛋。"他说。
苏烬"嗯"了一声,把装豆子的碗放下来,端起了旁边的茶杯。两个人并排坐着,茶的热气在海风中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小船正在慢慢驶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笔在纸上画了一笔,然后停住了。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来来回回地推着沙滩。苏眠低头喝了一口茶,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暖暖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灰白色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露出下面一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浅色皮肤。它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光,像一片正在变亮的、安静的岸。
苏眠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他的茶。
夜正在从海的尽头慢慢升起来。小屋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暗的沙滩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晕。远处传来海鸥归巢的叫声,短促而清亮,像在说什么已经安顿好了的事。
苏眠在暮色中坐了很久,感觉到身边的温度一直在那里,稳稳地、不打折扣地存在着。那温度不再是他需要去测量的东西了。它只是在那里,像海一样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