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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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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在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把一张纸条推到了他们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沿海旧城区,靠近码头。"我一个老朋友的房子,空了好几年。你们要愿意就去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像是漫不经心想到的。
苏眠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苏烬。苏烬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沉默了一下。"可是这诊所——"
"诊所我还能开。你俩在这儿杵着我还要多煮两个人的饭。"阿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你们的吧。"
苏眠和苏烬对看了一眼。苏烬把纸条收进口袋,然后朝阿成点了点头。没有多的话。那天夜里他们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几件衣服、那几本笔记本、零留下的铁盒、苏眠抽屉里的照片和那页纸。苏烬把帆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挎在肩上。苏眠站在储物间门口最后看了一圈这个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小房间,然后关上了灯。
第二天的清晨他们搭上了开往沿海旧城区的城铁。车厢很空,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苏烬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灰绿色变成浅蓝色——天空变高了,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出现一条细长的、微微发光的线。苏眠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着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然后海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灰蓝色铺展到天际线的边缘,在晨光中微微起伏着,像一匹被风掀动的巨大绸缎。他看了很久,然后侧过头看了苏烬一眼。苏烬也看着窗外,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的边。他感觉到苏眠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中对上。苏眠弯了一下嘴角。"到了。"
那间小屋比他们想象的旧一些。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屋顶瓦片缝隙里长着几株矮小的多肉植物。但门前就是海——从小屋的木台阶走下去大约三十步就是沙滩,灰白色的细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苏眠站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海,很久没有动。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被那种广阔的气息填满。苏烬站在他旁边,帆布包还挎在肩上,也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
他们用了一个下午把小屋清理出来。阿成的老朋友留下了基本的家具: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书架。苏眠把床单铺好,苏烬把书架上的灰擦干净,把几本旧笔记本和零的铁盒放上去。傍晚的时候他们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一人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海面上的落日正在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连绵的金红色。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空白的,干净的,在落日余晖中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转过头看着苏烬。"你左手有感觉了吗?"
苏烬抬起左手,把袖子推上去。灰白的边缘已经退到手腕以下,露出下面一小截正在恢复肤色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但不再是那种死沉的灰白。他试着慢慢握了一下拳,手指在收拢的末端轻轻碰到了掌心,像一件好久没动过的机器第一次重新通了电。"有一点。"他说,"很弱。但有了。"
苏眠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正在恢复的皮肤,指尖落上去的时候苏烬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有感觉?"苏眠问。
"有。"苏烬低下头看着他触碰的地方,"有一点麻。"
苏眠把手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再去晒晒太阳。晒多了就好了。"
苏烬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腕,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苏眠指尖的温度。他放下袖子,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海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爽而温柔的触感,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流过皮肤。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落日慢慢沉进海平线以下,把最后一抹金红色留在天边,然后让暮色缓缓漫上来。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苏烬先躺下了,面朝窗户的方向。苏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苏眠侧过头,在月光中看着苏烬的侧脸——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细碎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像已经睡着了。苏眠看了一会儿,转回去面朝天花板。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呼吸。
他闭上眼。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用再担心它掉到多少了。他在那片空白的轻盈中慢慢沉进了睡眠。
夜里风大了一些,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苏烬在黑暗中侧过身,把那只手轻轻拢住了,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握着那只手,像在做一个不需要意识的保护动作。月光在窗帘的缝隙间游移,像一条安静的河。
海潮声一直持续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搭在苏烬的胸口上。他没有立刻抽走,而是在晨光中又放了一会儿,感觉到那片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温柔。然后他轻轻把手收回来,坐起身来。苏烬还在睡,呼吸均匀。苏眠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灌满了透明的金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朝阳正在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水烧成一层连绵的白金,像一整面碎了又被重新拼好的镜子。窄窄的沙滩上没有脚印。海浪正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地往岸上推着细碎的泡沫。苏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亮得几乎耀眼的水面。晨光照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亮,但它在光线下温暖地存在着,像一件终于被还给了它的主人自己的东西。
身后传来床板轻轻响了一声。苏烬坐起来了,头发有一点乱,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早。"
苏眠没有回头,但他弯了嘴角。"早。太阳出来了。"
窗帘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像一面正在缓缓展开的旗帜。外面的海比昨天更蓝了一些,天比昨天更高了一些。海浪还在来来回回地抚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小屋在晨光里安静地蹲着,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