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师》醉卧桃林

28、六、琴殇（6）

　　第二天正是星期六，龙雅早上一醒来也顾不上骂慕颜卿，老清早就拖了他往“黎华庄”赶，直嚷嚷着要去拯救叶落。
　　到了昨日那幢别墅前，干脆也不按门铃，他扯着慕颜卿的袖子道：“赶紧赶紧，你带着我，咱们直接跳进去，这里到处都是监视器，我不方便用御风术！”
　　慕颜卿给他闹得无法，伸手一提他的后领，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进去。
　　刚落地，正好赶上叶落开门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两人顿时愣了下，“你们……”
　　“叶落！！！你怎么样？有没有被那混蛋欺负？”龙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起叶落左看右看，一刻不停地绕着她转来转去。
　　叶落给他晃得眼晕，赶紧抬手扯住他，淡道：“别转了，我没事。”
　　“真没事？怎么可能？那混蛋一看就不是好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你……”
　　叶落不再理他，下了门前的阶梯，走到慕颜卿身前，轻声唤道：“阿颜。”
　　慕颜卿对她柔柔一笑，“没事就好。”
　　叶落也笑了，她转头对犹在那里耿耿于怀的龙雅喊道：“龙雅！准备布阵！”
　　龙雅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问，“什么阵？”
　　“以这整座院子为基，这幢屋子为阵眼，下‘鬼噬’之阵！”
　　“‘鬼噬’？这，这阵法有些霸道啊……”
　　“恩，但这厉鬼道行不浅，不如此很难制住他。”
　　龙雅点头，“我明白了，现在就开始？”
　　“是！”
　　“恩，那我要先在屋子里和外围的院子四处看一下……”他对着院子左顾右盼，突然问道，“对了，那人妖呢？”
　　“放心，他不在，他这个人最怕麻烦，在我们没有把那厉鬼处理掉之前，他是不会回来的。”
　　“哼，不在就好，否则我绝对要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男人！”他摩拳擦掌的往屋里走去。
　　叶落看着他的背影，好笑地摇头。
　　身后的慕颜卿忽然道：“真的没事？”
　　叶落转过头，望着他失笑道：“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她移开目光，看向长了满院子，看起来如“杂草”一般的草药，“他离开前，用一支曼陀罗花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缘生缘灭，都不过转瞬而已，一步错，步步错，望你好自为之’。”叶落抬头看着慕颜卿，眼中是少见的茫然，“他虽然看起来不大正经，却是神农族的高阁长老之一，神农族素来神秘，除了能种罕见的草药以外，对于他们的其他能力，大家一无所知。但很多人都说…都说他们和巫筮族一样能通天地鬼神……阿颜，你说，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
　　慕颜卿闻言怔了怔，抬头出了一会儿神，好半晌才爱怜地抬手抚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他不过是给你个提醒，你平日的性子看起来好似很随性，但其实你从来都是个最守规矩的引魂师，哪里会犯什么错呢？别去想了，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收拾了那只厉鬼再说吧。”
　　“恩，也对。”叶落收回有些恍惚的神思，认真地点头。
　　两人回到屋内，龙雅竟已经开始着手布阵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有些地方可以不搬动物品不贴符纸，但他偏偏要把屋里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贴满符纸，还美其名曰“这样比较保险”。
　　叶落这会儿也没精力去管这些小事，自然也就由着他去了。
　　等到晌午过后，龙雅已经基本布置好了法阵。叶落大致看了看，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之后，对慕颜卿道：“阿颜，你化了身形隐到院子的花草间帮我们守外阵吧？”
　　慕颜卿点头，随后一晃眼，人就不见了。
　　“好嘞，那么这屋内的阵眼就由我来守了！”
　　“恩，千万小心！”叶落嘱咐道。
　　“放心吧！那么现在……”龙雅举起右手中的小刀就往左手的食指割下，却在半途被叶落拦了下来，“你干嘛？不用血为引，阵法无法发动……”
　　“我知道，所以我来。”
　　“啊？喂……”
　　“凭你的灵力和修为根本撑不了多久，不要逞强了，退后，做好你该做的事去。”
　　先前龙雅说这“鬼噬”阵是个霸道的阵法，不仅仅是说它的镇鬼能力强，且此阵的开启需要非常强大的灵力来作为支撑。启阵时，必须以守阵人的一滴鲜血为引，阵法才能发动，而且发动期间全凭这滴鲜血的主人消耗一身的灵力来作为代价。所以，如果不是修为和灵力足够强大的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甚至一不小心灵力不济还会受到阵法的反噬，相当危险。
　　叶落拿过龙雅手中的小刀，轻轻一挥，左手指上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屋子正中用朱砂画成的巨大阵法图上。整个阵法图立刻绽放出耀目的金色光芒，周围的符纸们受到感应也都相继发光，映得整个大厅一片刺眼的金灿灿。
　　龙雅见阵势已成，就坐到法阵中央他需要守卫的阵眼处，安静等待。
　　叶落看了看周围，确认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自己也飞身上了屋顶的阁楼。那里，藏着紫衣男子院里种的唯一几颗“蓟蓟草”，只要守好它们，不愁那厉鬼不上钩！
　　不久，屋外已是月色如钩，龙雅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早就浑身僵硬外加肚子饿了。正想着今晚那只鬼大概不会来了，什么时候能天亮吃早饭的时候，叶落藏身的阁楼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打斗声。
　　他浑身一震，莫非正主来了？这可真会挑时候……
　　他刚想爬起来去看看，但想到自己的任务，又连忙坐了回去。反正他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添乱，还是自觉一点比较好……

　　叶落原本全神贯注的守在阁楼上，忽然听到外面的院子有些不同寻常地响动，她从透气的小窗内探头朝外望去。
　　只见一片漆黑的草药园中，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不停晃动，看样子像是在药园中找什么东西。
　　叶落唇角微勾，微微冷笑了声：果然来了！
　　那身影自然是脸颊受了伤的“顾谅”，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和自己鬼气相合，又年轻英俊的身体。谁知一个不慎居然给那“臭丫头”伤了脸，要知道，那些女生可比男人们好骗多了，而且女子的魂魄属阴，对他来说正好采阴补阳，阴阳调和最好不过了。而他能够屡屡得手，正是因了这张漂亮的脸，如今被伤成这样，若不赶紧治好，他要到哪里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的身体啊？
　　正懊恼的四处遍寻不着，他的鼻尖轻轻一动，立马抬头望向别墅的阁楼处。
　　“哈，竟是在那里，难怪在这里怎么都找不到。”他阴测测地笑道。
　　他走到屋前，纵身一跳，直接从那个透气的小窗进了阁楼。
　　四处一片漆黑，他皱了皱眉，“什么破地方，怎么把灵草放这儿？”
　　话音刚落，他顿有所觉，立刻回头看向刚才进来的小窗。只见小窗旁，已经落下了好几张黄色的符纸，而且还都不是一般的朱砂所画，看样子是某个灵力高强的术士，用自己的血画的。这样的符，哪怕是他恐怕都要解个半天才能出去。
　　“嘿嘿，哪位朋友？设了计引我进来，却不露个面，未免太小气了吧？”他转回头，眼珠子将整个阁楼扫了一圈，凉凉道。
　　“前天刚见过，今日就不记得了？”叶落淡淡的嗓音从阁楼深处传来。
　　“顾谅”闻言一愣，随即冷笑道：“又是你这个臭丫头，真是阴魂不散！”
　　“臭丫头？呵，你的记性好像也不大好嘛，看来我今日还得给你好好长长记性！”叶落话音一落，一条雪白的绫绸就从黑暗处直飞而来，直取“顾谅”面门。
　　“顾谅”着地一个小翻身让过，左右手一握，“无魂鬼爪”瞬时露出，他朝方才白绫飞来处猛扑过去。突然，只觉左肩上一重，右爪立刻警觉的朝肩上一抓，却不想抓了个空。他自然明白，刚才必然是叶落从他肩上踏了过去，不由恼火地冷哼一声，这女人胆子倒真挺大，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了！
　　此时的叶落，已经暴露在了窗口撒进的微弱月光中，他回身继续朝她攻去，双爪在空中划出十道漂亮的弧度。
　　叶落闪身躲过一道黑爪，只见那黑爪一时未收住势“哗啦——”一声把阁楼中的一个杂物箱给抓碎了，那些破碎的木板顿时发出“滋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竟然冒出了不少青烟。
　　她诧异地扬眉，没想到这只厉鬼发起疯来还挺厉害的，这一抓要是抓到身上，恐怕连她都要有些受不住了。
　　于是，她祭出“噬灵”刀与那黑爪抗衡。两人来来往往斗了不下上百回合，好好一个阁楼被他二人拆的七零八落不成形状。
　　又是“哗啦——”一声，“顾谅”把爪子从破了洞的地板上慢慢抽|出来，还待继续再攻。却不想薄薄的地板再也承受不住两人的折腾，“哗啦哗啦”整个阁楼的地板全都碎了，楼中的两人一时不防双双落入了大厅之中。
　　“顾谅”刚爬起身就发现了周围的异样，他冷笑一声，“哼，小丫头倒还真是做足了准备，只是想制住我，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而此时的龙雅正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人，“有没搞错啊，打架本来就不好了，你们就不能文雅点吗？”
　　“顾谅”抬头打量了他几眼，轻蔑地笑道：“喂，小子！不想死的赶紧从那里滚开，否则老子叫你知道什么叫做‘穿肠挂肚’！”
　　“我呸！套用你的一句话，想打我，那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龙雅话音未落，双手已迅速结式，举到胸前开始念咒。
　　“顾谅”见此正要上前去打断他的颂咒过程，旁边叶落的缚魂绫已经携带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攻来。他匆忙闪身躲避，乘此时机，龙雅的咒声已经渐缓，周围的符纸开始陆续放出大量金光。
　　闪身躲到远处的“顾谅”只觉浑身一阵酸软，几乎就要站不住脚，只好半蹲在地上，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此阵绝对非同小可。
　　咬牙举爪挡在身前，他看了看四周，已无可退之路。又看向不远处右手握着“噬灵”刀，左手缠着缚魂绫的叶落，心知今日要想全身而退恐怕当真不那么容易了。于是他暗自蓄力，只等着她过来了结他时奋力一击，大不了同归于尽！
　　片刻后，叶落举步朝他走去，可才迈出一步，身子猛地一顿，一排细细的鲜血从嘴角流出。
　　“叶落！”龙雅看到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跳起来就往她身边跑。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他一离开，阵眼自然就没了人守护，阵法的力量立刻减弱下来。
　　那“顾谅”骤然跳起，将那双爪挥得有如钢刀一般，朝着正前方的龙雅当头抓下。
　　叶落本是因为刚才在阁楼经过长时间的打斗，气力不济，一时灵力有些紊乱，所以受到了“鬼噬”阵的反噬，并不算太严重。
　　但眼看龙雅飞身扑来，她惊得赶紧喊道：“不要！快……”
　　“回去”两个字尚未来得及喊出，她已经闪电般地冲过去抱住龙雅，一个旋身，腰肢一扭往边上倒去。
　　“啊！！！”可惜，虽未伤到要害，但叶落的背上却实实的挨了一爪，顿时痛得惊叫出声。
　　“叶落，你怎么样？”龙雅着急地唤道。
　　叶落强撑着站起来，一把将龙雅推到阵眼处，“给我守好阵法，我没事……”
　　“叮——”的一声，叶落话音未落“噬灵刀”已回身格挡，两人顿时又斗在了一处。
　　龙雅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又害得叶落受伤十分难受，赶紧坐下来重新念咒对“顾谅”施压。
　　可这回的“顾谅”已经是在做困兽之斗，其爆发力当真不可同日而语，叶落勉力格挡了一阵，渐渐左支右绌起来。她本就不擅长长时间格斗，此时又负了伤，哪里还撑得住，一个不留神，竟被黑爪突破了防卫，直直朝她的心口抓来。
　　那一瞬，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既不害怕，也不伤心。也不知为什么，竟只有一丝丝类似遗憾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千丝万缕般的缠绕纠结……
　　“恩…”只听一声闷哼声响起，叶落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紧接着身上一重，似是有什么东西朝她当头压了下来。
　　她赶紧定神扶住，仔细一看，吓得差点晕过去，“阿颜！你……”
　　原来慕颜卿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来，挡在了叶落身前。此刻，他胸口正中已被那尖利的黑爪抓了个对穿，流出的鲜血洒了叶落满身。
　　此时的叶落早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缓缓抬起头，只觉举目所见，满眼都是一片血红。胸中有一股强烈的气息在冲撞，有如奔腾的滔滔江水，怒吼着要找出口倾泻。
　　“你，给，我，去，死！！！”她看着“顾谅”，一字一字道。
　　她举起手中早已遍布符文的“噬灵”刀，以雷霆之势朝“顾谅”当头劈下。
　　那“顾谅”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又被叶落浑身散发的强大灵力所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举刀当头劈下，却不能移动丝毫。
　　那一刀几乎积蓄了叶落毕生所有的修为，这样的一刀之下，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
　　龙雅眼看那顾谅的身体几乎被劈成了两片，实在忍不住恶心，闭目干呕了起来。
　　而叶落则是抱着慕颜卿的身躯，瘫坐在地。她不可置信地抬手抚着他的脸颊，替他擦去那些碍眼的血渍。
　　“阿颜，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阿颜……”她喃喃唤道。
　　过了许久，慕颜卿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他看着眼前的叶落，扬起一个虚弱的笑意，轻声道：“对不起，我又要走了……只是这次，有你陪在我身边，真好……”
　　“不会的！不会的！阿颜你是琴灵啊！你怎么会死呢？大不了重新修炼身躯就是了，对不对？我去把‘清殇’偷出来，这样在你没有修出实体前我们依然可以在一起，对不对？对不对？”叶落瞪大了眼睛摇头，激动地道。
　　“落落，对不起……是我骗了你，物灵本就比之花草之灵少了一份天地日月滋润而出的灵气，哪有可能一千年就修出了实体，我如今…如今这般，自然是付出了代价的……”他气息微弱地笑着。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全都听不懂，你闭嘴，你不要再说了！”叶落拼命地摇头，好像只要这样，那些话就进不了耳朵一样。
　　“身在灵在，身亡灵亡……这，这就是…咳咳……”说到这里，慕颜卿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雪白的脸顿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看样子，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我徘徊千年，只为你一人……那紫衣男子说得对，其实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执念而已，我们的缘分早在千年前就已结束，是我…咳咳，是我自己太强求，硬是不惜代价的，要在千年后与你再续前缘，如今……如今落得这般的结局，也是，也是……呵，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咳咳咳…可是，你知道吗？能够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只是以后，咳咳，又要留你，留你一个人了，不要，怪我……”话说到这里，他已是气若游丝。
　　然后，那只试图抚上叶落脸颊的手，只伸到半途，就颓然垂了下去。
　　“阿颜！阿颜！阿颜你醒醒，阿颜！阿颜……”叶落疯了似地摇着他的身躯，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的名字，可那双紧闭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过。
　　不一会儿，慕颜卿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叶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死命的抱住他，撕心裂肺般地喊道：“不要！不要带走他，不要连最后一点回忆都不留给我，不要！！！”
　　可是，这样的举动不过是徒劳而已，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颜卿的身体，一寸一寸的从自己怀里消失。就像流动的指间沙般，握不住，求不得，徒留满眼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