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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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天长的相处，竹影已经把阿遥当成家人了。
它不知道家人是什么，但是在阿遥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家人应该是温暖幸福的存在。
孤独寂寞的一片影子，只是听着一个同样孤单的女孩每日自言自语般的倾诉，就觉得足够幸福。
它开始自主地吸收那些邪气，甚至还有些灵气混杂着。
想要成为对于阿遥来说也是家人那样的存在，这是竹影吸收邪气的理由。
某一天它终于可以化成人形，用人的步伐走出这片无法挪动的竹林。
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头几步它走得颇为踉跄。但阿遥走路的姿态早已被它描摹千百遍，因此学着阿遥的样子，它走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着跑向有阿遥气息的方向。
见到阿遥应该说什么，怎样才能和她亲近呢？
这些竹影没有想过，它只是像一只初飞的雏鸟，扑向在它生出神智时看到的第一个人。
然而那座温馨的小院落，那方承载着阿遥或开心或难过情绪，经常出现在她口中，她每天都要回去的小院子，出现在竹影眼前时被血抹了一层。
竹影愣愣地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鼻尖嗅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和阿遥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 ，这股味道从不远处的小院里涌出，扑面而来。
后来竹影第一次杀人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只是没有那天的重。
是血腥味。
一群身着绫罗的人从院门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女孩儿提着一柄长剑，剑身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
他们对着女孩儿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很差。
一个男人走到她身边耳语几句，女孩儿冷着脸用剑削下他身上一片衣料。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没说什么，沉默看着女孩儿用那块衣料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中长剑。
她擦完就把布片扔了，男人却笑着用手捻了捻女孩儿发尾的银铃，手指尖染上些血色。
他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临走前女孩儿有意无意往竹影这里扫了一眼，它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即使发现了也无暇顾及。
竹影又变成了初初学步者，等它扶着院门，呆滞地看向里面时，这个刚刚真正诞生于天地间没多久的小妖彻底崩溃了。
很多血，满眼的红色。
阿遥侧躺在地上，那只她阿爹编的竹筐滚落在一旁，沾了一圈血迹。黑色的长发遮盖住阿遥的脸庞，她的右臂压在头下面，扭曲地延伸向另一个方向。
这只手被另一只发皱的手紧紧握住。
阿遥的娘。
老人跪在地上，仅有身子——头颅不见了，断面整齐，是被利器一下砍落的。
竹影想到方才那个女孩的长剑，寒光闪烁，看着无比锋利。
这个小院子在竹影的想象里，是世上最安心温暖的地方。
阿遥对它的眷恋，让沾染了阿遥气息的竹影也生出向往。还有这个家里的两位温和老人，是顶顶好的人。
此时，这里却像地狱。
竹影麻木地抱起阿遥，拂开她面上凌乱的发，看见她残余惊恐、尚未闭合的眼睛时，竹影感觉到自己脸上滚落热泪。
没有人告诉这只小妖，眼泪对于他们影妖来说是灼烧生命的符咒。
它流着泪，低声向这个没见过它的少女保证，它会为她一家报仇。
收敛了两具尸体，竹影突然发现阿遥爹不在这里。
它进屋翻找，这里却只有母女俩的衣物和东西，并没有男人的东西。
阿遥口中慈爱高大的父亲，一直是她幻想出来的。
温馨的一家三口，其实也只有相依为命的母女两人。
竹影之前想不通阿遥身上为什么有一股忧郁的气息，以为她只是孤独。如今看来，这股忧郁来自少女惶惶的不安。
一夕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什么都是假的，那些阳光般的日子，都是少女哄骗自己坚强生活的谎话。
然而如今这些假的也没了。
阿遥娘的头颅滚落在屋前，眼中的泪水早已风干。竹影不甚熟练地用妖力把阿遥娘的头和身体接合。
它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这是在上莲界，没有灵根灵力的普通人就是蝼蚁。那些杀人凶手应该是修士，竹影能感受到他们残留在此的灵力。
竹影成型没多久，谁也不认识。在它的观念里，修士都是锄邪铲恶的，未曾想过修士也会对善良无辜之辈下手。
但是从阿遥讲的故事来看，有坏修士就会有好修士。
它不认识那几个修士是哪个门派的人，报仇也无门。
但是修士之间应该互相认识吧。
一只小妖，在月光下用自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想了一个计划。
它的大半部分本体与阿遥融合，剩下的本体捏了一个阿遥描述出来的父亲。然后用自己的妖力控制阿遥娘，伪造了一副阿遥梦想的温馨的一家三口。
其余的分身，它将其打扮成作乱的妖邪。
只要能吸引过来修士，它就能把这一切告诉他们，没办法让他们动手审判那些人的话，至少它或许可以知道那些人是哪个宗门的，其余的它再想想办法。
修士倒是来了不少，只是他们依旧和买下阿遥采摘的那些灵植的修士一样来去匆匆，斩杀了它的分身就离去交代任务。
它的妖力不停流逝，不进食的话可能还没报上仇就要消散了。
吃人，竹影的确做了。
但是它吃的都是坏人，那些好人它不会吃的，因为他们的家里或许也会有个“阿遥”在等家人回家。
这次其实它没有抱什么希望。
在它的分身被斩杀几人却依旧无动于衷后，竹影觉得果然如此，这几人和之前的那些修士没什么区别，都没有把区区小妖放在心上。
几人留宿，竹影也不想再应付，它急需修补自己的妖身。
却没想到，这一切的有意无意的漏洞真的会被发现，细细串联起来。
只是……
“我今晚会被真正斩杀吧。”竹影淡淡地说，语气尽是笃定。
在场的四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萧映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用分出来的本体幻化出的阿遥，叹了口气。
“你吃的虽是恶人，但普通人居处都有自己的律法，恶人自有律法审判。这改变不了你吃人的恶劣性质。”萧映景的指骨搭在断水上，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感：“但是，我向你保证。”
竹影的脸已经隐隐有些透明，它瘫软在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萧映景。
断水已经出鞘，它被萧映景握在手里，竟然奇异地变换了形态——原本似玉如冰的硬剑变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流。
“那些修士中的败类渣滓，我不会放过他们。”随着萧映景清冽的少年嗓音，这条纤细漂亮的河流淌在了它的脖颈处，触感像真正的河水那样柔软冰凉。
“至于你的罪，你的恨，还有你没说完的话，就下去跟该说的人说吧。”
凉丝丝的河水倏然绞断它的脖子。
同一时刻，守在另一部分本体旁边的瑶姬也利索地用匕首插进它的脖子。
不知是不是眼花，明昭总觉得眼前这个“阿遥”似乎是笑的。
是竹影在笑吗？
她抬起头，想出声询问，却见师姐身形晃了两下，随即倒向地面，手中的天河倾也变回沉默的断水。
“小师姐——”明昭腿脚麻了，起身慢了一步。
瑶姬闪身冲过去，一把揽住萧映景。
萧映景竭尽全力撑着眼皮：“昭……”
听到她已经虚弱得不成音节的声音，瑶姬无奈：“睡吧，你这样只能添乱了。”
紧接着，萧映景感觉一只柔软的手不容置喙地覆上她的眼睛，意识一下子沉入无边黑暗，沉沉睡去。
待她再醒来时，看到瑶姬举起富奇，好奇地上下扫视。
富奇装傻，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只是一只普通的有灵性的猫。
眼看它要装不下去，萧映景轻咳一声：“瑶姬……”
黑猫趁机挣脱瑶姬，一头扑进走进来的明昭怀里。
看到萧映景醒来，明昭惊喜道：“小师姐！你醒了！”
她想上前把萧映景扶起来，瑶姬已经把一个软垫扯过来放到萧映景腰后了：“小心。你这回可把我们吓坏了。”
本来就已经用断水斩杀了一只影妖分身，灵力才堪堪恢复就催动断水，还切换成天河倾。此时萧映景只感觉丹田亏空得紧，里面因灵力干涸而隐隐作痛。
她挠挠头，对上明昭有些埋怨的眼神，干干笑道：“我有分寸嘛，只是晕过去了，没什么大问题的。”
萧映景的头发长得猛，她有时会嫌头发长碍事，就自己动手修理。不过修得长短不一，因此她额前尽是些碎发，鬓边的头发也碎得可怜。
朝天髻也堪堪束住，因为头发有长有短，所以两股发绕两三圈后从中间垂落在脑后，两个发髻中间用精巧的小法器固定，法器上漂亮的发带和发丝一起垂下。本就有些凌乱的发配上她苍白的脸色和带着点讨好的眼睛，屋里两人也不忍再说什么。
萧映景环顾四周，讷讷问：“这是白玉京的飞芥子吗？”
明昭和瑶姬点点头。
萧映景木着脸：“现在是谁在控制方向？别是白玉京吧？”
白玉京这人是个大路痴，平衡感也不好，让他操控飞芥子回云平川，他带着几个人能从这里绕到北宫再去须臾山、阙音门兜一圈也回不去。
明昭：……
瑶姬：……
这时，飞芥子猛地晃了一下。
“白玉京！”萧映景强撑着身子，冲外面大叫。
飞芥子有锁灵标，注入灵力，锁定降落地点后只要运转灵石够，它自己就能飞。明昭来之前放了足够的运转灵石，也确定操控台旁边没有人。
本来四平八稳飞得好好的，这么大幅度的抖动只能是白玉京手欠，趁着明昭不在溜过去自己操作了。
“白玉京你再不放开信不信我立刻让断水过去砍断你的脖子！”萧映景再次提气大吼。
断水很配合地发出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头没声音，但是飞芥子明显不抖了。
白玉京施施然走进来，装傻：“什么什么，怎么又觊觎小爷的脖子！萧映景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撒泼我就告诉我师尊去！”
萧映景冷笑，不屑地扭头。
倒是明昭，慢吞吞提醒他：“飞鸿君刚才传飞文来，说去找我们掌门了，这几天不在云平川。”
撑腰的师尊不在，白玉京干瞪着眼，背在身后的手不自在地捻了捻——上面还有操作台刚刷的棕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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