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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灵 遇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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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小雨,卷来过去。
谢辽衫坐在殿中,垂头煎茶。
他预见了,老朋友的气息。心里来了一阵恐慌,深呼一口气。
他听见,
“谢少阁主,近来安否?”
乌寅仍旧说着古语。
谢辽衫的心放下,闷闷地笑。
“乌大少主,别来无恙。”
他抬头,最先看见含笑的嘴角,再往上一看漆黑的眼,煎茶的手顿往。
“乌曲星,你的眼睛……”
乌寅自觉变化,打心里不想好友担心。
他装模作样地说:“紫色的眼睛太招摇了,我现在只想过些安稳日子……”
不想谢辽衫直接拆穿他,“连我也瞒吗?”
乌寅面色如常,声音却缓了。
他有点没脸看这个老朋友,以前有多么傲,现在就有多难堪。乌寅开口一点一点地诉说那静止的幻境。
“还有我醒来时,转了一遭,发现了文案上的一张纸上写着'去寻一个人'。”
案旁乌寅心生不爽,冷冷地询问着寻何等人。他忽地听见一道声音。
“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神魂特殊,天赋万里挑一。最重要的是,能领悟【时】【空】之奥义。
“【时】【空】奥义?与【光明】奥义是同系的?”谢辽衫听完也是不明所以。
不过他很愤怒。
“所以你蠢到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了?”
这大概也只有谢辽衫敢骂乌寅了。倘若是别人,他甚至不会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看见他这副样子,他不免笑出声。
“我是好奇罢了,好奇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辽衫怒了。
“你还笑!从你接受世修体系的传承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一千多年,我就是不相信一个人能凭空消失。”
别人都跟他说,乌曲星死了,怎么可能?那样一个天骄…
他就是不信,一直寻找,在各地留下他的气息,就是让这个迷路的朋友能找到回来的路,乌寅要有什么事,谢辽衫不可能不帮。
可一千年太长了,他沉默地找着。甚至几乎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怎么可能啊,谢辽衫是不可能遗忘这个掀起巨大狂澜的人。
他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乌寅。
虽然谢辽衫的修为不如乌寅,但他却觉得在这样的眼光下无处遁行。
他们幼时就认识了,那时乌寅还是狱鸟少主,而谢辽衫是绥扬阁少阁主。
一个平静冷漠,一个温和有礼。
互补般地,两人成了好友。
乌寅冰山融化,脸上也常挂着笑了。
他小时候跟现在乔御青一样,甚至更寡言。但绥扬少阁主天真烂漫,心向大义。
乌寅一开始的笑是嘲笑。嘲笑他的无知,他认为他虚伪,可当接触下来,发现他做什么都极其乐观,现在,乌寅希望他一直开心着。
那时他十三岁,谢辽衫十五岁,刚认识的年纪,出仙山历练时人人对乌寅指指点点。
他难得看起来比乌寅年长,他喝道:“神凰少主清清白白,想要说法自行去查,此事与我们无关,倘若本少阁主再听见恶言,休怪本少阁主了。”
乌寅不是一个因为别人为他出头就敞开心扉的人。但谢辽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的族人本无姓,是贬居极夜之地后,才被冠以乌姓。身份更是由神凰一落千丈,成了狱鸟。
不过太久远了,谁还记得?
他们不想知道神凰如何变成狱鸟,他们只想旁观看戏。
也没人再追究了。
再之后他们却极少能够见面了。
他温声道:“对不起,我没有消失,我只是丢了很多记忆,刚苏醒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让你修养千年,其目的仅仅只是找一个人?”
能静止时间的人,是谁?
这让谢辽衫想起曾经看过的神话故事,一对双生子诞生于天地鸿蒙,分别掌握着【时间轨迹】和【空间阵盘】。这意味他们诞生的同时,【时间】与【空间】也逐步展开。
他们不问世事,却知万事。
任何时空发生的事不停在他们眼中演绎。所有人都无法躲藏。
天道除了赋予他们永不磨灭的智慧外,便没有了任何能力。【时】与【空】甚至无法杀害一只小兽,这会影响他们的判断。
谢辽衫认真道:“乌曲星,你再想一想。”
再想下去,在虚无中,说不清黑或白,他看不清,他听见波涛的海浪拍打铁链,大概是他被禁锢其中了吧,幽语回响,声音虚无。
“上一次,你拿走了我的一样东西。”
乌寅告诉谢辽衫,“这绝对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紧接着,他又说:“现在想起太麻烦了,先找到那个人,走一步看一步。”
谢辽衫被他安抚住,“嗯。”
他们坐下,乌寅喝着茶,听谢辽衫聊近些年发生的事。
乌寅很喜欢热茶,更不用说这谢辽衫知道他来而早早准备的好茶了。
似有一股灵力流入,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你离开那段时间,仙山众人各分东□□自建立起各个势力。像我的怀灵殿这种收录弟子以治邦的还有共雨殿,待蓬殿,玉丹殿三殿。”
“而底弥门,逆危门等九门则为修真而收录弟子。”
乌寅随意地问了一句,“介忽庭呢?”
谢辽衫扯出笑,“鱼龙混杂。”
他叹口气。
介忽庭是他二十那年建立的,以他的名气收录十一位圣神期,其余八十九全为圣尊期。
乌寅又喝了口茶,“他们都去哪了?”
“找你。”
乌寅乐了,一群呆瓜。
“还请谢大殿主先不要告诉他们。”
“好说。”
入夜,尽管乌寅在怀灵殿待得很愉快,但他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一个小孩。
徒留谢辽衫在大殿里,他摸摸下巴,他记忆中的乌寅是不喜欢小孩的呀。
难道……
铁树开花?啧啧啧~
乔御青下午时分便已转醒,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开始很紧张,但他看见了前辈留下的书。
他走到书桌,看到书名,揉了揉眉心。
《古语研究》。
随意地翻看一下,还有前辈做的笔记,重点标记一些句子,大概是看不懂吧。
又看了很久,他忍不住笑了,前辈还有这样一面啊!
身后转来闷闷地声音,“你笑什么?”
乌寅径直走向乔御青,眼睛对眼睛,狠狠地皱了下眉,凶神恶煞地重复那句话,“你在笑什么?”
乔御青以为乌寅生气了,头越来越低,支支吾吾地,“我,我…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看不见乌寅表情,只能余光瞟见乌寅抬手,这吓得乔御青紧闭上了眼。
手落下的时候,乔御青想,完蛋了。乌寅却狡猾一笑。
只是轻轻地拍他肩膀。
“哼,既然你看见了,还不告诉本庭主怎么读。”
乔御青猛地抬头看见近代咫尺的乌寅,此刻他勾起一抹笑,神色张扬,黑发黑瞳的乌寅邪性无比,动人心魄,危险又美丽。
乔御青缓缓地点头。
去书案旁时,乔御青忽地眼睛一黑,几乎栽倒在地,幸好攀住案边,没有摔倒。
他听见前辈淡淡地声音。
“哦,我忘了,你未辟谷。”
也没打算扶他,背过身,“走吧。”
怀灵城治安优良,所以不会宵禁。
盈香居外是踌躇的程菱。院子是提前打理好的,现在根本没有闲杂人。
她觉得乌寅这位贵人应该需要一些杂役。
说实话她完全想多了,乌寅虽然有些洁癖,却不需要外人打理。
乃至于,他看见程菱在外时,也是不明所乎。
乌寅嘴角带笑,后面跟着文静的乔御青。随意摇两下扇子便交给了身后之人。
“程小姐,不知今时前来,所为何事?”
程菱觉得乌寅这人简直完美得过分,此时月光清冷,映在他的脸上,唇色妍丽,眼若秋水,眉形远山,他不扎头发,看着,便有一股神圣的诗意。
微愣一瞬,她喃喃开口:“白,白公子,小女,只,只是路过!”
乌寅也没理她,哦了一声,便带着乔御青走了。
程菱呆了一下,却笑着摇头,白公子应当是不需要了,还显得她来此叨扰。
乔御青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乌寅因修为高深,便不用再吃食。
但是他却去了当地有名的桐王楼。
桐王楼是什么地方,王公贵族的销金窟。
什么都有。
掌柜最是会洞察,两眼看乌寅二人气度不凡,堆起笑迎上前。
“两位公子,这边请。”
乌寅随意嗯了一声,跟着他去了。
落座,乌寅看见这小孩,瘦廋的,又考虑到十四五岁正在长身体。仔仔细细挑选了几道菜。
“喜欢吗?”
乔御青说,“谢谢前辈,我很喜欢。”
过了一会儿,乌寅笑了,“谢我作甚,快点成长起来,好好帮助我吧。”
“嗯!”
上菜后,本有歌女作伴,乌寅却说,“本公子喜欢清静点的,你们下去吧。”
就这样,诺大的一间屋,竟只剩下二人。乌寅没吃饭,静静地看书,乔御青也默不作声地吃饭。
悄悄地,低头时借着前额碎发,抬眼看乌寅。这么久了,还是不可置信。
乌寅早察觉了,不过他已经习惯别人的注视,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是翻书,依旧看不懂。
他放下书,“乔御青,你就在这等我,我有些事。”
乔御青回神,“好。”
现在,只剩下他心不在焉地吃饭。
但好在,前辈的确回来得很快。
“走吧。”
“好。”
接下来十来天,乔御青一直在陪乌寅练字。
乌寅难道有这么闲的时候,放以前,那可恶的石蒲老祖不得逼死他。
想起在仙山的过去,他有些怀念。无论是谢辽衫,少师荣,宁旻生。
但是一千年了……
乔御青打断他的思考。“前辈。”
乌寅:“……”
虽然他神色平静,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就是感觉乔御青在说,前辈,你走神了。
淡雅的月高悬,他们在丁香树下。
乌寅写了一沓字帖,字还是很丑,这似乎与他的气质不符。他看着恬静的乔御青一笔一划勾勒出铁画银钩。
他当即不练了,不悦地开口,“乔家的无仲之术,你知道多少?”
乔御青写字的手一顿,停下来放好笔。
“我自小不在乔家生活,不甚了解,只知道是千年前的老祖所传承下来的。”
千年?乔家底蕴不差啊。
命定之人能领悟【时】【空】奥义,那么是不是可以去乔家碰碰运气?
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
他听见乔御青接着说,
“无仲之术不是简单的功法,它有灵性,承载【时间】【空间】意志,所以,这并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它自己选择传承者,如果没有,就继续沉睡。”
“乔家每五十年会举行一次传承试炼,它已经很久没选择过了,不知今年有没有。”
“今年?”
乔御青点头,“嗯,距上次试炼刚好五十年。”
乌寅慢慢坐下来,手撑着头,与乔御青平视,蛊惑地轻声细语着。
“青青,你想回家吗?”
青青青青青…青青?
乔御青本就对乌寅这样的强者具有向往之情,而且他没接触过这样好看的人,再也稳不住平静的形象。
他用手挡住脸,似乎这样就可以冷静下来,但是并没有,泛红的耳尖和荡漾的闷哼,足以让人看出他的害羞。
“前辈,你好好说话…”
乌寅偏不让他如愿,扒下他的手,逼乔御青和他对视,谁料乔御青把眼睛都闭上了。
“青青,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前辈!”
前辈,讨厌死了……
这让乌寅笑出声,乔御青被一双冰冷的手握着,想靠近这点冷,因为他现在简直浑身发烫。但就是这个人让他这样的…
前辈太可恶了。
乔御青忽地睁开眼睛,顿时觉得,还不如一直闭着好。
他觉得乌寅这个人太耀眼了。
乌寅背对丁香树,星点阳光驻足在他脸上,就像它们也贪恋这个人的美丽。漆黑的瞳孔就直直地望着他。
不如那天神圣,像沾染凡尘的仙子。
这对乌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不在意。但某人就不这么想了。
乔御青深呼一口气。
“可是前辈,去了,我可能活不下来。”
苍州府,他问过谢辽衫。
那个地方,对外仙风道骨,对内简直是要吃人,混乱又奢靡,一切都以几个家主为尊。
而乔家,更是一个血脉至上的家族。
乔御青还是红着脸,他说,“我知道前辈想去,我是乔家直系,血脉之力并不弱,在途中可省掉很多麻烦。只希望前辈能实现我一个愿望。”
乌寅点头示意同意。
“希望前辈能带我去看看我的母亲是否还活着。”
这倒是个聪明的人,知道先说自己用处。
乌寅看向眼前这个小孩,他不是个没心的人,乔御青很懂事,这十来天的起居都是他安排,而且,这人也很合他眼缘。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虽然境界掉落,但也是半步证道,灭掉一个家族,何其容易。
他嚣张地说:“有我在。”
乔御青看着眼前人这模样,呆愣一瞬。前辈很强,但他总觉得他还很年轻。
那张被乌寅逗红的脸扬起笑来。
“谢谢你,前辈。”
真的很感激。
他五岁就被赶出乔家去了,在他差点被饿死时,遇见一个老头。老头原本看都没看他,
但是余光瞟见一抹光,他走向乔御青。
“孩子,你以后必成大器!”
嘴里不知在叨叨什么,老头就神在在地问要不要跟他走。当时乔御青无可依靠,只思考几瞬,便答应了。
老头告诉他,他有仙者传承。
为此特地改了名,伽玄。
乔御青不感兴趣。不过伽玄做菜很好吃,会的很多。他敢说,他获得所有学识都来自伽玄。
他教他古语,阵法,炼丹,都独独不教他修炼,这也是他最疑惑的地方,以至于他现在仅仅是个炼气后期。
难道是伽玄不善于此?显然不是,他想什么乔御青也不清楚。
在乔御青思索的时间里,乌寅悄无声息地传信给谢辽衫。
我的老朋友,我要在你的地盘旅游一阵,还望不要阻拦在下。
谢辽衫看完,幸灾乐祸般地想,乌大庭主,又要算计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