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屈服的大侠》水仙已上鲤鱼去

4、收留仇人的大侠

　　百年江湖，有许多门派显赫一时，又迅速衰落。江南雷火堂，四川唐门，雪山昆仑，诸葛武侯。

　　百年庙堂，有许多武功与心计高超的奇女子。温家堡大小姐温柔，岭南林家林晚晴，艳冠天下的夙明妃。

　　百年武林，有许多高手隐居山野。叱咤天下的武林霸主不一定是武功最高的人，却一定是运气最好的人。

　　还有一些化为烟尘远去的大侠，以传说的姿态，活在江湖之中。退隐的沈浪，远走西域的李寻欢，化作尘土的陆小凤，还有不知所踪的楚留香。

　　所有的人，公爵王侯，神州大侠，布衣百姓，都输给了时间。

　　你可以赢得一切，但却最终输给时间。

　　昆嵛山庄据称有天下最美的女人端木槿。最热爱端木槿的男人，叫做丁心贫。

　　男人都应该喜欢女人，不是吗？

　　沈燝源头戴箬笠静静立于豪奢中堂之前。

　　他手中松松布卷，卷着一把古朴的，毫不起眼的长刀。

　　他来的前一刻，昆嵛山庄还是高朋满座，笑语喧哗。等到他亮出刀，满座高朋只剩下寥寥数人，护着庄主端木蕻。

　　等到他出刀，堂中诸人都已成为刀下之鬼。他脚下尸体遍布。每一个人都是一招毙命。

　　端木蕻说道：“我料到会有人来，但没想到会是你。”

　　沈燝源说：“无论来的人是不是我，结局都是一样。”

　　端木蕻说道：“我想知道是谁。”

　　沈燝源回答：“无论你知不知道是谁，结局也不会改变。”

　　端木蕻出手很快，他一双大悲掌足以碎石裂山，将血肉之躯轰成齑粉。

　　一个自知必死的人，一出手总是不留余地。

　　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为其他人的逃生，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身形换过八个方位，掌风扫过六十四处大穴，内力排山倒海，将沈燝源围得密不透风。

　　沈燝源只有一把长刀。他只能一退再退。

　　大悲掌并不慈悲。它像一个熔炉，掌风激荡又像在撕扯一个人的全身骨骼。将人挤压成一团，碾压的心都要爆裂。

　　沈燝源依旧后退。

　　他站定，身形诡异一闪——端木蕻知道他出了刀！

　　没有人见过他的刀。见过的人，也没有命说得出口。

　　江湖有个恐怖的传说。他们说，他的刀曾经有个声名显赫震慑武林的前主人。

　　那个主人家学渊源，一门三探花。

　　他原本有状元之才，为什么他也是探花？

　　因为皇帝说过，既然你父你兄长都是探花，那不如再加上你，也可称为我朝美谈。

　　那把刀击穿他肋下软骨，透胸而出。再高明的武功都有隐蔽的罩门，他原来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高手对决，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破绽。

　　端木蕻软软瘫倒在地，庞大身躯发出沉闷声响。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的武器是一把短刀，你还要带着这把长刀？

　　端木家武功最高强的庄主死在了沈燝源刀下。

　　沈燝源在黑漆漆的夜里一间厢房一间厢房看去。他很有耐心。

　　森林中最威猛的狮子和老虎，在等待自己的猎物的时候，也会很有耐心。

　　沈燝源用长刀推开房门。

　　端木家家风刚烈，男女老幼均是自戕而死。怀抱幼子的年轻母亲七窍流血。奴仆相互格杀对方。老妇人投缳而亡。偌大花厅，尸体吊在廊上蔚为可怖。

　　端木槿安稳躺在花床之上。她面色栩栩如生，然而内脏尽皆碎裂。

　　一个美女，最注重的是她的容貌。因此就连她死时的姿态，都要保持美丽的样子。

　　二庄主长剑在手，状若疯癫。他嘶吼：“端木家三百一十八口，绝不做你刀下之鬼！沈燝源！你终有报应！”

　　沈燝源其实很疲倦。每个他杀死的人，都会这般血液污脏，朝着他发出无意义的威胁：“你不得好死！有朝一日你会死的更惨！”

　　二庄主自刎而死。

　　夜鸦凄叫，声如鬼啸。

　　沈燝源在厨房门口站定。

　　那里有两个小孩子，呆呆抱在一起，眼神恐惧，嘴角都是点心渣。

　　沈燝源缓缓抽刀。

　　一个小男孩将另一个小男孩推到一侧，大喊一声：“他是端木家的少爷！我只是个下人！”

　　另一个身量较小的男孩呆呆愣愣，大颗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他死死咬着嘴唇，却没有反驳。

　　沈燝源说：“我不对小孩动手。但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沈燝源将黑漆漆的刀刃重新包好，他转身就走。

　　身量较小的男孩恐惧的看着站在对面的自己的哥哥。

　　他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就被扼住了喉咙。

　　他的哥哥面目狰狞，双眼通红。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紧紧咬着的牙。

　　小男孩手里多了一把刀。连他也不知道这把刀从何处而来，怎么会在他手上。

　　他只是举起来，将它深深插入他哥哥的喉咙之中。

　　血液迸溅在他脸上。

　　血腥味让他眩晕，本能却让他清醒。

　　小男孩迟疑片刻，看沈燝源的背影，步履蹒跚的跟在他身后。

　　沈燝源慢慢走出大门。

　　小男孩吃力的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下台阶。

　　他年纪太小，看不清楚石阶高低，于黑夜中狠狠摔了几个大跟头。

　　有几次沈燝源听到他的抽泣声。他很快忍住，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

　　沈燝源站在昆嵛山庄辉煌石狮前，转过身来。

　　沈燝源说：“如果有人要杀你，那么你跟谁在一起，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最好的办法，是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小男孩抬着袖子擦眼泪，身形瑟缩。

　　他说：“我也——也只是个下人。”

　　他袖口暗绣罗云纹，银线挑成清雅竹枝。

　　沈燝源冷冷看他，撒着拙劣的谎言。

　　沈燝源说：“这里三百一十七口人，都死在我手下。”

　　火势渐起，熊熊火焰将半个夜空映照的如同白昼。

　　小男孩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泪大颗大颗滴落。

　　落在沈燝源脚下。落在尘埃中，迅即消失。

　　沈燝源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仓皇摇头。

　　沈燝源问：“我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小男孩紧紧抿着嘴唇。

　　他抽噎着说：“如果有人要杀我，那么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不错。谁会收留一个身背血恨深仇的孓遗之子，谁会蠢到要跟珈蓝山的沈燝源作对。

　　说不定他去投靠的那些叔伯兄弟，会更快的要了他的命。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燝源说：“应笑人间多崎路。我给你一个名字，林笑崎。你以后，就叫林笑崎。”

　　林笑崎擦着眼泪，慌乱点头。

　　沈燝源将长刀一端递给他握住，带着他，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