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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案中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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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崎说道:“可是我不想去大漠之北。”
沈燝源说:“这酒很好,你要不要喝一点。”
林笑崎固执摇头。他握着酒杯,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桌子上。
沈燝源自酌自饮,说道:“你想学丁心贫的剑法?”
林笑崎回答:“是。他的剑法,远在你之上。”
沈燝源说:“丁心贫的慈心剑,以普渡众生为魂魄,以心存怜悯为根骨,莫非有出世入世,有大彻大悟的生死参透,很难学到。剑招说到底不过是皮毛,并不是剑法的根本。你只是个孩子,况且又尚未经历世事,不可能学会他的剑法。”
林笑崎说道:“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的武功,能够打败你?”
他眼中有不屈不挠的抗争,有决绝的刚烈。
一夜生死,家破人亡,令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成长。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打败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武功。
武功只能将一个人消灭,却不能将他打败。
沈燝源说道:“能够打败我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但他们的武功,你都不适合练习。”
林笑崎咬唇说道:“但我可以学习你的刀法。”
沈燝源喝干杯中酒,他说:“我的刀法,更不适合你。”
林笑崎只是一个孩子,他经不起这般再三的打击和否定。
他默默低着头,双手扭紧衣角,隔了片刻,有泪水缓缓滴落在粗糙的麻布衣服上。
半月之前,他生活在武林第一庄昆嵛山庄。他的父兄是武林正道之中,最为豪爽,最为好客,最为正义的大侠。
他生活在这样铮铮铁骨的好男儿之中,生活在众星捧月的前呼后拥之间,励志要做一个大英雄。
半月之后,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沦落为小厮也不如的人物,被绑架到阴森恐怖的地下城堡,并且委曲求全,还是跟着他的仇人,才苟活到现在。
他原本,被这个人逼迫着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沈燝源慢慢说道:“你适合学剑,快剑。”
林笑崎愕然抬头。
沈燝源说道:“丁心贫的慈心剑,擅长后发制人;流焰王的孔雀翎,在于机关算尽。我的刀法,在于无招。”
“无招?”
沈燝源回答:“无招便是有招。生死瞬间,存乎一念。一个人若是真的动了杀机,一定就只会被这个念头支配。人被自己的欲念支配的时候,很容易有破绽。”
一个人被自己的欲念支配的时候,其实是最脆弱的时候。
强大与软弱,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存在一起。
“每一种武功招式,如果按照它的套路施展,总有黔驴技穷的时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就会给对手留下喘息和反击的空间。所以,我的刀法,在于我用最简单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掉他的武功。”
林笑崎问:“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沈燝源回答:“悟性。”
他看了林笑崎一眼。
林笑崎最缺乏的,便是悟性。他根骨尚佳但并不是个聪慧绝伦的孩子。
他甚至,不如被他杀死的那个孩子聪明。
一个缺乏悟性的剑客,终其一生不断练习自己的招式,也只会是个二流拘泥的剑客;便是学到巅峰武功,也不过是个高明的剑客。
却不能像丁心贫一样,悟到剑法的根源,世间的根源,悟到这一切的恩怨情仇,都最终归结于一个根源。
世间万物,神州沉陆,终归万无。
出世入世之间,参透生死之间,身在其中而心在其外,柔中有刚,无中胜有,终成一代大家。
林笑崎凝眉沉思。
林笑崎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他长得一副温和英俊的小模样。
想必长大了,也会是一个阳光英俊的男子。
林笑崎说:“我应当,学什么样的快剑?”
沈燝源回答:“你心中最大的力量是什么?”
愤怒,还有——恐惧。
林笑崎张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
沈燝源说道:“你心中的力量,会影响你出剑的姿势,你习惯杀人的动作,以及你的武功招数。但千破万破,唯快不破。你要学的,是以迅速的手法,扰乱对手心思,击溃他的信心,一击致命。”
林笑崎神色黯淡。他说道:“我却不知道,谁能教我这样的剑法。”
便是学到这样的剑法,可能——可能也报不了仇。
沈燝源回答:“我可以教你。”
林笑崎神色奇怪,他看着沈燝源,问:“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为什么,要教自己的仇人剑法?
难道是训练仇人之子,亲手调教,看他长大,再慢慢一点一点摧毁他的意志,精神,生命,并以此为取乐?
但他尚且参不透这样的想法。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侮辱。
沈燝源没有看他眼睛中倔强的受伤神色。
他微微侧头,说道:“你是个很有潜质的孩子。我欣赏的,是你能够成为高手的能力。而且很凑巧的是,我也对剑,略知皮毛。”
林笑崎说:“可是你最擅长的,是刀法。”
沈燝源回答:“要做一个真正的高手,就要适应任何一件武器的特性。在任何被动的时候,都要确保能够利用这样的武器保住自己的性命。否则一旦失却自己最擅长的刀,岂不是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林笑崎止不住开心起来。
当世的高手夸奖自己能够成为高手。
只要成为高手,就有了与人一战的资格。
他林笑崎,不会在自己软弱无力的时候,拒绝这样的好意。
哪怕这句话,是由他的仇人说出来的。
因为是他的仇人说出来的,所以更有可信的说服力。
谁都会对你撒谎,只有你的仇人不会。
林笑崎端过手中酒,一饮而尽。
沈燝源默默给他再倒一杯。
这酒很烈,入喉犹如火烧。林笑崎忍不住眼中的泪花,一边笑着,竭力像自己的父兄那般豪爽,说道:“好酒!”
沈燝源看他眼泪迷蒙脸上挂着笑,微张的双唇嫣红,小小的漂亮的脸蛋上,有一滴泪水缓缓滑落。
他看着那滴晶莹的泪水划过腮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出食指,擦拭掉了那滴眼泪。
那滴眼泪渗透他的肌肤,渗进他的血液,一瞬间灼烧了他的心脏。
仿佛带着一点谁也不知道的沾沾自喜,瞬间消融在他指尖。
沈燝源不敢再看林笑崎的笑脸。
他握紧酒瓶一饮而尽,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