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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傲娇的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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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妙言就这么捧着碗眼神清亮且坚定的盯着他。青瓷碗壁传递着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的皮肤,直抵骨髓。碗中,红艳的汤汁如同熔化的岩浆,不安分地翻滚着细小的气泡,蒸腾起裹挟着致命辛香的白雾。
雪白的鱼片在浓稠的红油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在火焰深渊的精灵,被炸得焦香酥脆、红亮诱人的辣椒段和青红花椒碎,如同点缀在血色战场上的残酷勋章,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法抗拒的霸道气息。
这气息,蛮横、粗犷、充满侵略性,与他过往二十余载岁月中所接触的任何珍馐都截然不同。它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壁垒,在他沉寂如古井的感官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燃烧的陨石。
萧绝垂眸。
长长的眼睫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可能存在的任何波澜。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定得如同磐石,拈起了碗边搁置的一双素白玉箸。
箸尖,精准地探入那片翻滚的红汤火海。
轻轻一挑。
一片雪白的鱼片被挑起,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柔嫩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晶莹的鱼片被浓郁的红油紧紧包裹,油光发亮,几颗细小的花椒碎和辣椒籽如同危险的宝石,黏附其上,散发出更加浓烈的、带着攻击性的辛香。
没有犹豫。箸尖微抬,那片承载着未知风暴的鱼片,被送入了线条冷硬的薄唇之间。
入口的刹那——
“轰!”
仿佛沉寂万年的火山在舌尖骤然喷发!
排山倒海的麻!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银针,带着青花椒独有的、凛冽如松针般的霸道气息,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味觉壁垒!从舌尖到舌根,再到喉咙深处,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这种蛮横不讲理的冲击下疯狂震颤!天灵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
紧随其后的,是燎原的辣!那不是宫廷御厨精心调制的、温和的辛香,而是纯粹的、暴烈的、带着原始野性的火焰!初级辣椒面蕴含的极致辛辣,如同咆哮的岩浆洪流,沿着被花椒麻痹的通道,轰然席卷!灼烧感瞬间点燃了整个口腔,如同置身炼狱火海!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要夺眶而出!
麻与辣,两种极致霸道的味觉,如同两支狂暴的军队,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绞杀、碰撞、融合!形成一种足以摧毁任何理智防线的、痛并快乐着的极致风暴!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风暴中心,在那片被红油与辛香浸透的鱼肉深处,一丝异乎寻常的鲜甜,如同淤泥中倔强绽放的雪莲,悄然探出了头。
滑!鱼肉入口即化,柔嫩得不可思议,滑过被麻与辣蹂躏的舌尖,带来一丝冰凉的慰藉。
嫩!那是食材本身最本真的生命力,未被繁复烹饪掩盖的纯粹。
鲜!源自活鱼现杀的清甜,在麻辣的狂潮中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被衬托得更加突出、更加珍贵!如同在烈火焚烧的废墟上,顽强生长出的第一株新芽!
这丝鲜甜,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顽强。它在麻与辣构成的惊涛骇浪中沉浮,每一次浮现,都带来一种近乎救赎的清爽和甘美,将人从感官的极限折磨中短暂拉回,却又立刻被更凶猛的浪潮淹没。痛苦与极乐,灼烧与清凉,毁灭与新生……种种极致的矛盾感受,在唇齿间疯狂交织、轮番上演!
萧绝握着玉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显出用力的痕迹。那双向来如同寒潭古井、不起半分波澜的眼眸深处,仿佛投入了一块巨大的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深邃的瞳孔在瞬间的收缩后,又迅速恢复成一片冰封的湖面,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也太好吃太过瘾了吧!”
脑海中一个声音轰然炸开,但他努力克制住,喉结处一个极其细微的滚动,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涌动,被强行压制下去。
时间,仿佛在辛辣的蒸汽中凝固了一瞬。
整个厨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宸王殿下那张俊美冰冷、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李波忘记了嘶哈流口水,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刘管事瘫软在墙角,面如死灰,豆大的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
终于,萧绝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如同极地吹来的寒风,平静地扫过灶台前那个汗流浃背、脸上沾着烟灰、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的肥胖身影。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紧张,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期待。
薄唇微启,冷冽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寂静得可怕的厨房里清晰地响起,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任何起伏:
“尚可入口。”
四个字。
平淡无奇。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贬低。
然而,对于苏妙言而言,这无异于天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成了!她赌赢了!这该死的系统辣椒面,这异世的第一场豪赌!
她强忍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垂首:“谢王爷品鉴。”
萧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移开,落在了墙角那个如同烂泥般瘫软、抖如筛糠的刘管事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重压。
“刘管事。”
三个字,如同三座冰山压下。
刘管事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只能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奴才在……奴才该死!奴才……”
“西侧小厨房,”萧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以后归她使用。所需食材,按例支取。”
他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眸光再次扫过苏妙言那张被汗水和烟灰弄花的脸,补充道,语气依旧冷硬如初:“每日申时,备一道菜。品类……自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品尝的并非一道足以颠覆味觉认知的惊世骇俗之物,而只是寻常的一杯清水。
他转身。
玄色的衣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拂过厨房油腻的门槛,带起一丝极其轻微、却又异常迅疾的气流。那气流掠过苏妙言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凉的触感。
他步履沉稳,如同丈量过一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弥漫着浓郁辛香和惊愕死寂的厨房,消失在后院的回廊深处。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厨房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猛地炸开!
“噗通!”刘管事彻底瘫倒在地,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满身冷汗。
“啊啊啊!厨神!我的厨神啊!”李波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像一颗炮弹般冲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翻滚着致命诱惑的红汤,眼睛绿得发光,口水如同瀑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行的!王爷说尚可!王爷说尚可那就是顶顶的好啊!这剩下的……这红汤……都是我的了对不对?!”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抄起旁边一个大海碗就要去舀,完全无视了锅沿滚烫的温度。
周围的厨娘杂役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苏妙言的眼神彻底变了。鄙夷、轻视被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取代。能让王爷开口说“尚可”,还专门划拨了小厨房和食材……这个国公府的蠢肥婆,不,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妙言没有理会李波的嚎叫,也没有在意周围目光的转变。她只是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灶台边,抬起沾满油污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望着萧绝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小厨房……食材……每日一道菜……
她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缓缓向上勾起。
“第一步,成了。不过这宸王可真够傲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