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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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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是天生的预言师,天下第一,看透真实的虚幻,虚幻的真实,便是他的工作和全部的生活。
“黯,我叫黯。”他对来祈求帮助的人总是如此介绍。因为他说他是适合也注定生活在黑暗里的人。
可是,我总觉得他也同样适合光明。每当他修长的身影矗立于似锦的庭院,黑的衣袍与红的束带竞相飞舞的时候,总会让我想起在繁花中嬉戏的巨大的凤尾蝶,如梦。
因为那双异色眼眸,华年并没有如其他华家的少爷、小姐一般在主院的父母身边,而是自出生起就被移往别院抚养。虽然锦衣玉食、娇养尊贵,爱却很少。
我一直觉得,华年的个性比起人,反而还更接近神界的我们。因为华年几乎从不提及父母的事,淡薄、超脱、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也很少表现出喜怒。
印象中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只有一次当看见仆妇抱着幼子经过时,华年似不经意般开口问起过他的父母,不过也仅此一次。
在那些无人上门求卜的日子里,华年常会拿着书一坐半晌,而我就在窗边找个舒服的位子,听风、听雨、听蝉鸣,让时光如流水静寂无声,却能够平静悠远。
我一直以为华年的洒脱,甚至能够到达不在乎亲情的地步。可是直到他16岁那年,华家的当家——华年的父亲第一次踏进别院,携家带眷、三箱五礼、诚惶诚恐的跪倒在华年的脚下求助时,我才明白我不够了解人类。
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而救了华家的代价,就是华年永远失去了光明。
“我以为你本无情。”我将一杯刚泡好的西湖龙井放入华年手中,淡淡地问。
华年捧着茶品了一口,然后轻微的皱了眉头,“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无情。”
之后每隔一阵,华家人就会来。不像是探望亲人,倒仿佛是来为神明献礼般郑重而恭谨,华年的脸色也随之一次比一次阴沉下去。
亲情的重要并不是卵化而来的,本就孑然一身的我所能理解,但我总认为既然是华年的血亲先舍弃了他,在他们之间筑了一道无法越过的墙,华年根本不必过于执著。对此,华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神色中有我不能理解的苦涩和嘲讽。
“翼,你说预言是什么?预言师又是什么?”华年问我,然后不待我回答便笑了,“预言就是一条操纵人们的绳索,而预言师不过是最先被命运摆布的人罢了。”
十八岁那年,华年将别院正式从华府分离出来,更名为离缘居,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曾听过他称自己华年。
转眼千年,往事化为记忆的碎片,淹没在时间中渐渐的不再被轻易提及。我的梦境却一日比一日清晰如新,仿佛伸手可及。
而让我真正的了解到这突如其来的梦境的含义的,是梦中那片清晰得能让我感到触手的灼热的,将一切焚尽的火海。穿着一身黑色祭服的少年站在其中仿如无事般的笑着,美得透漏着心死的味道。
我浮在空中,望着昔日华丽的华府被一点一滴蔓延的火舌吞没,不明白一向为了家人不遗余力的华年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天灾人祸虽非人力能及,但身为预言师,这样的灾祸却应该避的过。
华年沉默着,跳动的火焰在他失去光彩的眼瞳里勾起一片流动的晶莹,良久之后,他才问我,“翼,若人有来生再世,我是否有缘得到亲情。”
我无言的看着华年消失在熊熊的火焰里,看这一切成为灰烬。冥冥之中早有定数,而华年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过往与未来,也真的累了。索性让一切都结束,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在之后的岁月里,我仍是一如既往做着应做的事,守护着该守护的东西,只是每当看到飞舞的火焰,都会在瞬息间体会到心被灼伤的味道,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