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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后,又是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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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被苏婉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要将刚才在“轩阁”餐厅里积攒的所有尴尬和憋闷都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一条终于被放回水里的鱼。
“怎么样怎么样?!”谭妍第一个扑上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冰山融化了吗?相亲现场有没有擦出爱的火花?”
陈微也放下手机,和温卿一起围了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苏婉脸上。
苏婉无力地摆摆手,连脱高跟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直接蹬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自己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铺里,发出一声哀鸣:“别提了!简直灾难现场!”
“一点进展都没有?”谭妍失望地垮下脸,随即眼珠滴溜溜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哇哦!灾难现场?快说说!冰山先生该不会……全程都像尊入定的蜡像,连眼皮都没为你抬一下?还是说,他开口就让你‘原地消失’了?”
“比那更糟!”苏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他全程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在玩他的打火机!好像我是空气,不,连空气都不如!空气还能呼吸呢,我感觉我待在那里就是污染环境!”
她猛地抬起头,脸颊因为气愤和窘迫而泛红:“你们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我起身的时候餐巾掉了,我刚弯腰去捡……”她模仿着当时的动作,“结果!‘啪嗒’一声!他那宝贝打火机,直接掉进他那盘价值可能够我一个月生活费的鹅肝酱里了!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噗——!”陈微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哈哈哈哈!这么戏剧性吗?然后呢然后呢?他什么表情?”
“表情?”苏婉回忆着李砚当时那瞬间凝固、带着一丝惊愕和……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的专注眼神,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就跟见了鬼似的!然后又变成那种冻死人的样子!我赶紧捡起餐巾就跑了!一秒都不想多待!”
温卿若有所思:“听起来……他好像也有点不在状态?被家里逼着来相亲,心情估计也不怎么样。”
“他心情不好就能那样对人吗?”苏婉坐起身,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闷闷不乐,“冷冰冰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亏他长了那么一张脸,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资源!冰箱成精!”
“好啦好啦,消消气。”温卿走过来拍拍她的背,“就当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这种人,躲远点就是了。”
“对!必须躲远点!”苏婉用力点头,仿佛在给自己下决心,“再也不要踏进‘树咖’一步!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移动冰山!”
第二天上午,琴房。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木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这里是音乐系学生的避风港,也是汗水与灵感交织的地方。
苏婉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她那把陪伴了八年的木吉他。琴身温润,木质纹理清晰,指尖触碰琴弦的感觉熟悉得如同呼吸。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李砚那张冰块脸和相亲的尴尬画面强行驱散,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个清澈、透亮如溪流的音符流淌出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琴房。紧接着,流畅而富有颗粒感的旋律如同山涧清泉,叮咚跳跃,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激昂澎湃。她修长的手指在指板上灵活地飞舞、揉弦、滑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饱满,带着八年时光打磨出的醇熟技巧和深刻理解。她弹的是一首技巧性颇高的古典吉他名曲《卡伐蒂娜》,哀而不伤的旋律在她指尖被赋予了生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隔壁琴房传来温卿和陈微练习小提琴的声音,音阶爬升下降,带着一丝初练时的谨慎和磨合。更远一点,是谭妍低沉而富有共鸣的大提琴音,像大地沉稳的呼吸。不同的乐器声隔着墙壁隐约交织,构成了一幅和谐的背景音。
苏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只有在拨动琴弦时,她才能找到那种纯粹的、不被外界纷扰所动的宁静。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专注而甜美的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这一刻的她,仿佛自带光芒,与昨日那个在餐厅里窘迫不安的女孩判若两人。
另一边,“树咖”。
上午的客流还不算密集,空气里漂浮着新鲜研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李砚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站在意式咖啡机前,神情专注,动作精准而流畅,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压粉、上机、启动。高压蒸汽发出低沉的嘶鸣,深褐色的浓缩咖啡液如同丝绒般,带着诱人的油脂,缓缓流入温热的杯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美感。
然而,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走神悄然浮现。眼前晃过的,不再是咖啡粉饼的完美弧度,也不是杯中液体的色泽变化。
是轩阁餐厅里,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微微弯腰去捡拾白色餐巾的瞬间。纤细柔韧的腰线,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毫无防备、自然流露的姿态,像一帧被按了慢放键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还有她抱着吉他走进琴房的背影——那是他昨天下午开车回“树咖”时,无意间瞥见的场景。当时她正和室友走向音乐楼,怀里抱着一个深色的琴盒,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那个画面,莫名地就和餐厅里那个俯身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老板?老板?”一个年轻的女店员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手里端着刚做好的咖啡。
李砚猛地回神,眼底那一丝细微的波动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咖啡,放在吧台指定的位置,对等待的客人微微颔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的走神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转身继续操作咖啡机时,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某种温度。三天了,那个画面时不时就会毫无预兆地跳出来,打乱他精密如钟表般的思绪。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烦躁?不,或许比烦躁更复杂一点。他微微蹙了下眉,将磨好的咖啡粉用力压得更实了些。
三天后,宿舍。
“姐妹们!重大消息!”谭妍举着手机,像宣布圣旨一样冲进宿舍,脸上是熟悉的、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树咖’推出新品了!季节限定特调——‘蜜桃乌龙冷萃’!据可靠线报,颜值爆表,口感绝杀!而且……”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眨眨眼,“新品推出期间,买饮品送手工小饼干哦!”
陈微立刻被勾起了兴趣:“蜜桃乌龙?听着就很夏天!送饼干?那必须去尝尝啊!”
温卿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似乎又在修改曲谱的苏婉:“婉婉,去不去?”
苏婉握着鼠标的手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去!坚决不去!”
“哎呀,婉婉~”谭妍立刻粘了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摇晃,“别这样嘛!上次是意外!这次我们就是纯粹去喝咖啡吃饼干的!再说了,都过去三天了,人家李老板日理万机,说不定早就忘了相亲那档子事儿了!你总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放弃品尝人间美味的机会吧?那也太亏了!”
“就是就是!”陈微也加入劝说阵营,“而且,万一他今天不在店里呢?我们去了也碰不到他。就算在,我们坐得远远的,埋头苦吃,当他不存在就好啦!为了好吃的,忍一忍嘛!”
温卿放下书,语气温和但带着点调侃:“婉婉,你该不会……是怕他吧?”
“谁怕他?!”苏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我就是单纯不想去那个地方!不想看到那个人!他那张脸,看着就让人打冷颤!”话虽这么说,脑海里李砚那冷冰冰的眼神和“让开”两个字又清晰地蹦了出来,让她忍不住真的瑟缩了一下。
“你看你看!还说不怕!”谭妍指着她的小动作,乘胜追击,“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走啦走啦!为了蜜桃乌龙,为了小饼干,冲鸭!我请客!”
在谭妍的软磨硬泡、陈微的“美食诱惑”以及温卿那带着点看穿她心思的浅笑围攻下,苏婉的防线节节败退。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改好的乐谱,又想着那听起来确实很诱人的蜜桃乌龙冷萃……最终,她泄气般地合上电脑。
“先说好!”她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就喝咖啡,吃饼干!坐角落!低头!不说话!当他是空气!还有,谭妍,你请客!”
“没问题!”谭妍拍着胸脯保证,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保证完成任务!姐妹们,出发!”
苏婉被谭妍和陈微一左一右“架”着,温卿微笑着跟在后面。走出宿舍楼,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苏婉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七上八下。她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只是去喝咖啡,无视他,无视他,无视他……
离“树咖”那简约的木质招牌越来越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已经清晰可见。苏婉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疑。谭妍和陈微却兴致高昂,推着她往前走。
“叮铃——”
熟悉的铜铃声再次响起。
谭妍率先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清凉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苏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有些慌乱地扫向吧台的方向——
吧台后,那个穿着黑色衬衫、身形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高压蒸汽发出低沉的嘶鸣。似乎感应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微微侧过身,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苏婉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恰好转过来的、深邃的眼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吧台后,李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眼底,清晰地映入了门口那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一丝明显慌乱和抗拒的女孩身影——苏婉。
他握着咖啡杯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