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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课桌上的雪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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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谢疏桐咬着许听澜递来的牛奶吸管,看那颗莹白的珠子在指尖转了半圈,走廊里的风卷着初三学妹的笑声扑进来,把许听澜画废的银杏叶草稿吹到了过道上。值日的同学踩着帆布鞋跑过,纸页在鞋跟下折出道浅痕,像谁在上面压了片真叶子。
“下午体育课要测八百米。”许听澜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小臂,笔袋里的橡皮滚出来,在草稿纸上蹭出片模糊的白,“你昨晚咳得厉害,等会儿跟老师说声免测。”他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个保温杯,拧开时飘出淡淡的梨汤香,“张奶奶今早特意炖的,加了川贝,比药甜些。”
谢疏桐接过杯子时,指腹擦过许听澜的手腕,那里露出的红绳结又松了些——想来是早操时被单杠勾到的。他忽然想起绢布上那只雪鸟尾羽下的红绳,昨夜收画时特意把绳头塞进木盒样稿的缝隙里,此刻倒像顺着晨光爬到了许听澜的腕间。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时,许听澜正用红笔在草稿纸背面画梅枝。笔尖在“√”和“×”之间游走,竟把错题旁的空白处画成了片小小的梅林。谢疏桐看着他把最后一笔落在枝桠顶端,那里留白的位置,正好对着窗外悬铃木的枝桠,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抖着翅膀上的阳光,像极了绢布上那只待飞的雪鸟。
“谢疏桐,这道题的辅助线。”老师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脆响,谢疏桐猛地抬头,看见许听澜正用铅笔在他习题册上画了条虚线,像从梅枝上牵出的红绳,“延长AB到E,构造全等三角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昨夜磨墨时的松烟在说话。
课间操解散时,广播里突然插播了艺术节的通知。学生会主席的声音透过喇叭飘得很远,说今年新增了“非遗体验区”,要展出学生手作的文创作品。谢疏桐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抱着展板的同学撞了下,怀里的画筒晃了晃,里面的绢布长卷大概是撞到了筒壁,发出细弱的窸窣声,像雪落在梅枝上。
“张奶奶孙子刚才发消息,说木盒刻好了。”许听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谢疏桐瞥见照片里的木盒——清漆刷得透亮,银杏叶的雕花里嵌着细碎的金粉,红绳从盒缝里垂出来,打了个和许听澜腕间一模一样的结,“他说下午送过来,顺便看看长卷装进去合不合尺寸。”
美术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丙烯颜料的味道。谢疏桐推开门时,看见几个同学正围着他的画架议论,画架上还贴着上周画的《冬江》复制品,冰面下的鱼群被谁用银色马克笔补了几笔,倒比原稿更像教学楼前喷泉水底的灯影。
“谢疏桐你可算来了!”班长举着本画册跑过来,封面是打印的绢布长卷局部,梅枝上的雪鸟被放大了三倍,“学生会说要给你的作品做宣传海报,这只鸟太绝了,像从老相册里飞出来的。”她忽然指着鸟尾的红绳,“这细节能再画清楚点吗?排版的说想做成烫金工艺。”
谢疏桐刚要说话,许听澜突然从背后递过支细头马克笔:“用这个勾,比丙烯显色。”他的指尖在海报上点了点,正好落在红绳的结上,“上周刻橡皮章剩下的金色印泥,等会儿可以试试拓在上面。”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斜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海报上,谢疏桐握笔的手在影子里轻轻动,许听澜扶着海报边缘的手也跟着调整角度,倒像在绢布上合画那只雪鸟时的样子。马克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金粉落在红绳的纹路里,像昨夜药碗里没喝完的桂花。
走廊里传来快递车的刹车声。张奶奶的孙子抱着木盒走进来时,引得全班同学都围了上去。木盒打开的瞬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去,照得盒里的绒布泛着浅金,绢布长卷放进去时,梅枝的弧度正好贴着盒壁的雕花,雪鸟的翅膀擦过嵌在盒角的银杏叶,像要衔着叶子飞起来。
“匠人说留了道暗格。”年轻人指着盒底的夹层,里面放着枚银杏叶形状的玉佩,玉色通透,上面刻着行小字,“‘待春归’三个字,用的是谢疏桐你写的笔迹。”他忽然挠挠头,“我奶奶非说要加这个,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带点念想的东西。”
谢疏桐捏着玉佩站起来时,看见许听澜正对着木盒拍照,手机屏幕映出他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影,像画册里那页《冬江》上的冰裂纹。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八百米测试的脚步声从操场漫过来,混着美术教室的颜料香,倒比画室里的墨香更鲜活些。
“下节课是自习。”许听澜把木盒盖好,红绳垂在盒侧,像条小小的尾巴,“去不去操场看他们跑步?听说隔壁班的体委又要破纪录了。”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糖纸是银杏叶形状的,“刚才在小卖部买的,跟你画的叶子很像。”
谢疏桐把糖纸展开铺平,夹进美术课本里。课本上正好印着《韩熙载夜宴图》的局部,他忽然觉得画里的烛影和此刻美术教室的阳光有点像,都是暖烘烘的,能把绢布上的雪都照得软乎乎的。许听澜在旁边翻着艺术节的流程表,指尖划过“非遗体验区”那行字,忽然抬头笑:“要不我们去摆摊刻橡皮章吧,就刻这只雪鸟。”
操场的风顺着走廊飘进来,吹得木盒上的红绳轻轻晃。谢疏桐望着窗外奔跑的人影,忽然想起许听澜说过的老宅梅树,此刻倒觉得那只多年未归的鸟,或许不是飞走了,是变成了课桌上的画、木盒里的红绳、糖纸里的薄荷香,落在了十七岁的风里,正等着春天从跑道尽头跑过来。
自习课的铃声响时,许听澜正用圆规在草稿纸画展柜的草图。谢疏桐看着他笔下的暖光灯,忽然想起绢布上的云母粉——等展出时,灯光照在雪鸟的翅膀上,大概会像此刻操场上空的云影,碎成星星落在每个经过的人眼里。他拿起笔,在草图的角落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叶梗缠着半段红绳,像从樟木箱里牵出来的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