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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绢上雪   第五十 ...

  •   第五十三章

      许听澜把绢布铺在画案上时,晨雾正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布面上洇出层朦胧的白。绢是上好的熟绢,触手像浸过月光的水,谢疏桐指尖扫过边缘的暗纹,认出是许听澜书房樟木箱里压了多年的那卷——去年他偶然掀开箱盖,看见绢布上落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梗缠着半段红绳。

      “张奶奶孙子凌晨发来的样稿。”许听澜往案头摆砚台,墨锭是徽墨,磨起来有松烟的清苦,“说长卷要配木盒,盒面刻你写的‘留叶待春归’。”他忽然停了手,看谢疏桐正用铅笔在绢角打草稿,笔尖悬在半空,像怕戳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白。

      谢疏桐没说话,只是把铅笔换成了小狼毫。笔尖蘸了点清水,在绢布上轻轻一点,晕开的水痕像粒初融的雪。他想起昨夜许听澜翻画册时的样子,台灯的光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在《冬江》那页停了许久,冰面下的鱼群被照得像串发亮的针,“绢上不好改,我怕画坏了。”

      “坏了就换。”许听澜从画筒里又抽出卷绢布,外面裹着的蓝布泛着浅灰,是去年秋天蒙画用的,“我爸朋友送了十卷,够你画到开春。”他蹲下来调颜料,钛白里掺了点云母粉,搅开时像把碎星子撒进了雪堆,“你画的雪要带点光,他们说上次《冬江》的冰面,客户盯着看了半小时。”

      谢疏桐的笔落下去,钛白在绢上漫开,像云影投在初融的江面上。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银杏树梢漏下来,在绢布上织出细金的网,把他手腕的红绳照得透亮。绳尾的结松了些,是昨夜咳醒时无意识扯的,许听澜半夜过来倒水,看见他蜷着手指攥着红绳,就着月光重打了个结,针脚比系书签时还密。

      “药煎好了。”许听澜忽然起身往厨房走,脚步声很轻,像怕震落案头的墨滴。砂锅里的药香漫过来,混着砚台的墨香,倒像幅晕了色的水墨画——川贝的凉是浅灰,陈皮的甜是赭石,还有点说不清的暖,像掺了藤黄的阳光。

      谢疏桐望着他的背影,看见毛衣后领沾着片银杏叶,大概是早上收烘干机时蹭的。叶尖还带着金粉,是前几日点书签剩下的,在晨光里闪了闪,像谁在他肩头别了颗星子。他低头继续画,梅枝的轮廓渐渐清晰,枝桠间的留白处,被他用清水扫出层薄雾,像雪没下透的样子。

      药碗放在案头时,碗沿的温度正好。许听澜往里面撒了点桂花,是去年秋天晒的,金得像碾碎的阳光。“张奶奶说她孙子公司的木盒要雕花,刻满银杏叶。”他看着谢疏桐小口喝药,喉结滚动时,颈间的银链闪了闪——是前几日谢疏桐终是收下的那条,坠子贴着锁骨,像片落定的叶,“匠人说要等你画完长卷,照着留白处的弧度刻。”

      谢疏桐把碗推回去,药味在舌尖留着点甘,像雨后的石板路。“太费工。”他拿起狼毫,笔尖的钛白快干了,在绢上划出细瘦的线,像冰面裂开的纹,“简单些就好。”

      “费工才好。”许听澜笑了,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桂花屑,指尖带着药碗的温,“慢工出的东西,才经得住日子磨。”他忽然指着绢布上的梅枝,“这里该有只鸟,半藏在枝桠里,翅膀沾着雪。”

      谢疏桐的笔顿了顿,钛白在绢上晕出个小小的圆,像颗没化的雪粒。他想起许听澜书房的旧相册,里面有张许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抱着刚会坐的许听澜,背景是棵落满雪的梅树,枝头真有只鸟,翅膀上沾着雪,像幅活的画。“你见过?”

      “小时候在老宅。”许听澜往砚台里添了点清水,墨汁在水里漾开,像朵墨色的花,“我妈说那鸟通人性,每年落雪都来,站在梅枝上看她织毛线。”他忽然低了声,“她走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梅枝压断了好几根,那鸟就再也没来过。”

      绢布上的墨香忽然重了些,混着药香漫在空气里,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鼻头发酸。谢疏桐没说话,只是在梅枝深处添了点淡墨,像鸟的剪影,翅膀边缘用钛白扫过,真像沾了雪。许听澜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捂住眼睛,指缝漏出的光落在绢上,像谁撒了把碎钻。

      “快好了。”谢疏桐轻声说,往鸟的尾羽加了点赭石,像夕阳落在雪上,“明年落雪,它就来了。”

      许听澜放下手时,眼角有点红,却笑得很亮,像雪后初晴的天。“好啊。”他拿起片银杏叶,往绢布旁比了比,叶形和留白处的弧度正好合上,“匠人说要把叶子嵌在木盒里,红绳从盒缝里穿出来,绕三圈再打个结。”

      谢疏桐望着那片叶子,阳光透过叶梗,把许听澜的指尖照得透明。他忽然想起昨夜起夜,看见许听澜在书房翻木盒样稿,台灯下的侧脸很静,像在跟旧时光说话。案头摆着本摊开的日记,纸页泛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梅枝,旁边写着“听澜说要学画画,给鸟画张像”。

      “该换药包了。”许听澜忽然起身,暖手宝塞到谢疏桐手里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我去煮新的,加了点桂圆,比昨天的甜些。”

      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时,谢疏桐看着绢布上的鸟,忽然觉得它要飞起来了,翅膀抖落的雪粒落在梅枝上,像撒了把糖。阳光慢慢爬过画案,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绢上,像幅叠在一起的画,他的影子瘦些,许听澜的影子宽些,在梅枝深处交缠,像红绳绕着银杏叶。

      木盒的样稿被风吹到脚边,上面的雕花很细,银杏叶的脉络像用金丝勾的,每个叶尖都对着长卷的留白处。谢疏桐捡起来时,看见背面有行小字,是许听澜的笔迹:“留三分空白,等春来看。”

      厨房传来砂锅“咕嘟”的响,药香混着桂圆的甜漫过来,像只暖烘烘的手,轻轻托着人的心跳。谢疏桐把样稿放回案头,拿起狼毫,在鸟的眼睛处点了点藤黄,像落了颗小太阳。他知道许听澜说的对,慢工出的东西才经得住磨,就像这长卷,像这木盒,像他们缠在起的日子,要慢慢画,慢慢刻,慢慢过。

      许听澜端着新煎的药进来时,看见谢疏桐正用红绳系那片银杏叶,绳线在绢布上绕了三圈,结打在鸟的尾羽下,像给它系了个小小的铃铛。阳光透过叶梗,在绢上投下细瘦的影,像时间的针,正慢慢缝补着什么。

      “匠人说木盒要上漆,刷三遍清漆,能看见木纹里的银杏叶。”许听澜把药碗放在红绳旁,桂花的香和绳线的棉香缠在起,“等长卷装进去,红绳从盒缝里垂出来,像牵着个春天。”

      谢疏桐喝了口药,桂圆的甜漫在舌尖,像小时候偷喝的蜜。他望着绢布上的鸟,忽然觉得它真的要飞了,带着红绳的结,带着银杏叶的香,往梅枝深处去,往落雪的尽头去,往等在春天的人那里去。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像给长卷添了页新的。许听澜弯腰去捡,红绳在腕间晃了晃,和谢疏桐颈间的银链遥相呼应,像两条牵着光的线,头系着现在的绢上雪,头系着将来的春溪月。

      谢疏桐拿起狼毫,在长卷的角落写下“第五十三”,字迹轻得像雪,却带着点暖意,像怕冻着了什么。许听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日子真的像幅长卷,要笔笔往下画,页页往下翻,总有片留白,等着春天来填满。

      药碗渐渐空了,桂花落在绢布上,像颗颗金粉,和钛白的雪混在起,像谁把秋天的甜,藏进了冬天的白里。谢疏桐放下笔时,许听澜正把新的银杏叶夹进画册,红绳露在外面,像条小小的尾巴,牵着整卷的时光,慢慢往春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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