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搞基建》谷丰年

10、第 10 章 容万民者，

　　“轰隆——！”

　　轰鸣的雷声穿透雨幕，城外值守河堤的民夫们连滚带爬地爬上山坡，嘶吼道：“大堤裂了，大水漫进来了！”

　　“大水来了，快跑！”

　　喊声一传十、十传百，整条长街彻底炸开，有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推开木门便跟着人群狂奔。

　　不知是谁率先推开拦路的衙役，人群如决堤的潮水一般往山上冲。泥泞的山道上人挤人，混乱中，年幼的孩童被人群冲散，哭泣哀嚎声响彻整座城。

　　“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找我娘。娘——”

　　街巷本就被积水浸得泥泞湿滑，人群不分东南西北地胡乱冲撞。有人慌得辨不清地势，见到小路就往里面钻，专挑人少的小巷跑。这些暗巷本就地势低洼，道路湿滑，暗沟里面积满了深水，人一脚踩进去，瞬间被泥水淹没。

　　“救——救我——”

　　城头忽然响起了整齐的铜锣声，这是战时才会吹起的号角。铜锣的声音悠长，穿透漫天的雨幕。

　　林远山披着湿透的青衫站在城楼上。

　　堤上的差役再度传来急报：“大人，裂口还在拓宽，沙袋填上去当即就会被冲垮！”

　　“这城要守不住了——”

　　林远山只问：“城堤还能守上多久？”

　　差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至多四个时辰。”

　　林远山立于城楼风口，声音沉稳洪亮：“自即刻起，所有人禁止私自迁移！谁敢擅自乱跑，以乱民论处，立刻拘押！”

　　洪水当头，不少人红了眼眶，人群躁动，他们仰头叫喊：“大人，水都进来了！再不跑，屋子就要淹了！为何不让我们逃命！”

　　林远山字字铿锵有力：“是让你们逃命还是让你们送死？”

　　“不想死的听从调度！”

　　林远山虽然让人清理了低洼暗渠，但难保没有遗漏，若继续让百姓盲目奔逃，黑暗中，他们看不见深坑，只会白白断送性命。

　　大灾当头，屋顶尚可以重建，但人心若乱，只会连片地断送性命。

　　铜锣声压下满城的慌乱。街巷按片划分地界，由衙役和乡兵带队统筹。两名带刀衙役管束二十户人家，乡兵手持火把站在巷口扼守要道，一旦发现有想要扰乱秩序，趁乱搅事的百姓，由乡兵直接捆起来，待所有人群全部疏散完毕，再对他们松绑。

　　每支小队由里正开道，一名带刀衙役走在队伍中段轻点人数，末尾再留一位带刀衙役断后，确保一人不落，一户不落。

　　林远山：“跟着队伍走，沿途皆有人照看。”

　　城根偏僻小道划为牲畜专用通道，里正早早将各村的牛马、猪羊聚拢在此，分别从各村选取青壮年牵绳看管。

　　极端天气下，牲口本就更容易躁动，若是将它们与人群混在一起，极易发生冲撞踩踏。

　　两条队伍同步向前，分人群、分路线、分功能撤离，互不干扰，互不堵塞。

　　各路撤离队伍陆陆续续赶到高地，林远山却不许百姓四下散开。

　　乡兵守在各处路口，高声传布林远山的命令：“凡逃难百姓，只许在城北书院和山顶的古寺安置。其余山野荒坡，河堤近水处，一律不许逗留！”

　　有一些心思活泛的百姓，本想自寻一处僻静的山崖落脚，自在不受约束。他们刚有动作，准备绕开大路往山林钻，便被巡守的乡兵抓了个正着。

　　“若有人违抗命令，以抗灾令论处，并罚粮两石，绝不姑息。”

　　逃难路上，粮食可以保命，各家各户都将家中粮食背在了身上。而今还没有寻好避难所，他们先被罚了两石粮食。

　　乡兵腰间都挂着大刀，这些百姓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上交粮食。

　　其余百姓见到这般，再不敢不听从命令。

　　城北书院庭院开阔，廊舍众多，是最宽敞稳妥之处，大批百姓被引导至此安置。

　　百姓源源不断抵达书院门外，正要依令入院避雨安置。

　　可院门之内，数百名青衫学子闻声赶来，他们将百姓拦在台阶前，面露抵触。

　　这群学子皆是旬阳择优入仕的读书苗子。

　　在古代，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家庭大多富庶，这些学子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泥泞狼狈的流民场面。看着满身泥水、拖家带口、鞋袜黄泥的百姓涌入院中，少年们心底皆有不忿。

　　为首的几名学子拱手对赶来的书院院长直言：“山长！书院乃圣贤读书之地，清雅圣洁，怎可容庶民混杂？”

　　“不如将他们拒之门外，亦或是令这些人另寻他处。”

　　其余学子纷纷附和。

　　百姓冒雨跋涉至此，如今却被一群“黄口小儿”拦在门外，饥寒交迫下，一路逃难积攒的焦躁瞬间涌了上来，他们忍不住破口大骂：“都让开。我们是奉县太爷的命令前来安置避难，你们凭什么拦门阻拦？”

　　一个壮汉向前一步，满身的泥水，语气越发愤懑：“你这小儿，口口声声嫌弃我们是庶民，要把我们拒之门外，我呸，我们今日非要进去落脚不可，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能阻拦。”

　　“大家往里面冲！”

　　院长面色为难，一时陷入了两难，只能无奈跟随着学子一起拦着阶前的百姓。

　　恰在此时，林远山踏雨登阶而至。他一身官衣尽湿，满身风雨，立于书院门前，将学子与百姓的争执尽数听入耳中。

　　林远山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向一众少年书生，缓声开口：“诸位寒窗苦读，日夜诵读圣贤书，可知圣贤求学，所求何道？”

　　学子们一时静默，有人答道：“修己身，明礼仪，求功名。”

　　林远山微微摇头，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清高自守的面孔，字字清明：“错。读书第一义，不是修身，是济人。”

　　“汝等今日寒窗苦读，来日便是州县官吏、乡里栋梁。他日若登仕途，手中掌一方权责、判万民祸福。若今日见百姓流离、淋雨受苦，却惜书院干净、嫌百姓粗鄙，不愿容其一席安身之地。他日灾荒遍野、流民千里，汝等又怎肯舍己利、顾苍生？”

　　“洁一室者，未必能洁天下。容万民者，方可得民心。”

　　“今日洪水破城，百姓无家可归。书院屋檐，不是尔等私院、不是书香禁地，是全县最高最稳之地。天地立书院，本为育人济世，不是养清高避世之辈。”

　　他看向众人，语气沉而有力：“你们怕泥水污了阶前青石。可你们要记得，今日百姓脚下泥水，便是他日你们仕途人间的山河。”

　　“不愿容民，何以治民？不愿恤苦，何以为官？”

　　林远山的一番话语落下，满院的学子尽皆垂首，再无一人敢驱逐百姓。

　　书院院长卢文山身心震动，他当即拱手躬身，“大人一席话，点破老夫数十年教书之弊。老夫只知教识经义，却忘了教他们识苍生。”

　　卢文山对众学子正色吩咐：“大开院门，清扫廊舍，腾出讲堂侧屋。此刻先安万民，再论诗书！”

　　“为官先存仁心，治学先存悲悯。”

　　学子们羞愧地退至两侧，准备开门迎百姓。

　　可百姓怒气未消，仍旧有人想要借机闯入学子寝室肆意落脚，甚至隐隐有人想要暗中踩踏书卷，损毁器物以泄愤。

　　极端环境会放大人们心中的恶意，林远山见状，再度向前。沈邵与林二带着衙役将犯事的百姓围堵在一处，林远山阴沉着脸，冰冷的眼神狠狠剜向犯事的百姓。

　　“山长慈悲，准许大家入院避难。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书院乃是育人圣地，典籍碑刻、桌椅房舍皆是公器，所有人必须恪守规矩。”

　　“入院之前先在门口蹭去脚上厚泥，不许带着满脚泥污踩踏讲堂石阶，污损墙壁碑刻。”

　　“众人只许落脚在两侧廊庑、偏院空地等地，讲堂、藏书屋等一律不许占用，不可乱动笔墨书卷。”

　　“做饭生火全部集中在院外空场，院内严禁点火烧灶，防止烟熏藏书，引发火灾。”

　　“各家务必看管好孩童，不许追逐打闹攀折花木，推倒石碑，更不能私自拿走书院任何物件。”

　　林远山的目光扫过一众怒气未平的百姓，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官威：“学子们已然认错退让，肯让出屋檐给大家遮风避雨。若是因一时意气损毁书院，洪水退去之后，本县孩童无处读书，最终受损的还是一城百姓，本官也绝不会容忍。大家互相体谅，各守分寸，方能彼此周全。”

　　百姓们听县令大人说得公道，又见书生们低头致歉，他们的火气渐渐平复下来。

　　学子们主动拿着干草铺在湿滑的台阶，接引老弱妇孺缓缓入院。他们还给逃难的百姓端来热水，帮他们驱寒。

　　方才的争吵戾气烟消云散，百姓按照规矩有序入院。

　　方才领头争执的那名壮汉，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脚下的泥水。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粗粝的脸上泛起几分愧色，对着一众学子瓮声道歉：“方才是我冲动了，说话太过粗鲁，对不住大家。这一路逃难又冷又慌，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方才冲撞了你们，实在对不住。”

　　书香与流民的烟火气，竟在风雨中慢慢相融。

　　山顶古寺接纳了另一批百姓，僧众也出手相助，清扫禅房偏廊接纳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