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蹩脚的宫变 皇 ...
-
皇后宫中,偏殿内,九皇子沈景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身后是他的新住所,比赵淑妃宫中那间阴暗狭小的偏殿宽敞了数十倍,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舒适与温馨。
案上摆着几碟点心,是皇后特意让人备下的,甚至还有几本新书,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收回目光,唇角缓缓勾起,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而此前还乖巧可怜的眼眸里,已然完全褪去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幽深。
老师,您说得没错,拼死一搏,果见生机。
半月前,他又被赵淑妃狠狠抽打了一顿,只因他不小心碰到了赵淑妃的花盆,赵淑妃便罚他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又用藤条抽了五十下。
直至深夜才被允许回到住处,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陆恒,这位改变他一生的贵人。
陆恒看着他,眼神淡漠如冰。
他听说过陆恒,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罗,可他不知为何,对方看着的眼神明明毫无温度,他却莫名不觉得可怕,甚至有几分暖意。
她问,九殿下,你愿不愿意用命搏一条生机?
用命?搏一条生机?他才九岁,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了九年,从一个被遗忘的皇子,变成赵淑妃的养子,再变成她出气的工具。
他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罚,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用命去搏。
他看着陆恒,在那双冷峻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弱的孩子,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从那天起,他开始故意惹怒赵淑妃,每一次,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可他忍住了,只有这样,才能让赵淑妃对他生出杀意,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计划,顺利进行。
终于,赵淑妃用他做了那枚关键的棋子,过程虽险,可他终归还活着不是么?并且他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沈景煜站在窗前,望着夜色,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宫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一切都值得。
宫外,陆恒亲自去了一趟醉春楼,给了老鸨银两,将一个少女赎了出来,又给了她五千两银票让她离开京城另谋生路。
少女跪身要叩谢她恩情,她拦住了对方,只言是受故人之托,少女还是恭恭敬敬地叩首这才离开。
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陆恒眸中划过淡淡愧意,白瑾舟不知自何处行出:“她是……”
陆恒清冷道:“小篮子的妹妹。”
白瑾舟沉默,片刻后提醒:“陆恒,在这朝堂之中,心软可不是好事。”
陆恒没说话,转身离去。
隔日,白瑾舟收到少女路遇山匪不幸罹难的消息,之后陆恒亲自带人剿了山匪老巢,山匪无一生还。
……
三日后,赵贵妃以赏花为名邀京都贵妇入席。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
直至日头西沉,有夫人起身告辞,却被宫女含笑拦住:“贵妃娘娘吩咐,今夜月色正好,诸位夫人难得入宫,不妨多留一夜,同赏明月。”
话音落下,席间骤然寂静,有几人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赵贵妃端坐上首,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未抬一下。
夜幕降临,宫门落锁的沉闷声响从远处传来,那些被强留的夫人们聚在一处,面面相觑,眼中的惶恐再也藏不住,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不停向宫门方向张望,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长廊,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
子时,七皇子府,铜镜前,沈景辰身着玄铁铠甲,看着镜中的自己,眸中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殿下。”赵元启大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赵家私兵已集结东华门外,共八百人。”他将长剑呈上,压低声音,“西山大营那边,王副将回信,寅时正,他会率一万精锐入城。”
沈景辰接过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抽出:“父皇老了,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
养心殿,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太监总管李全轻手轻脚上前,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皇帝没有应声,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角那幅画像上,那是七皇子沈景辰幼年时他亲手所绘,画上孩童不过五六岁,眉眼稚嫩,正咧嘴笑着。
他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帝眉头一皱,放下茶盏。
“陛下!不好了!”禁军统领冲进殿内,满头是汗,甲胄上溅着几点血迹,“东华门、东华门有叛军杀进来了!”
皇帝沉声:“何人敢反?!”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为……为首之人,是七殿下!”
殿中一片死寂,李全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皇帝站着没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弯了一瞬。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释然:“他终是走了这一步。”
“李全。”他声音恢复了往日沉稳,“传朕旨意,关闭宫门,所有禁军死守养心殿。”
李全颤声应道:“遵旨。”
皇帝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另……”他的声音微微一顿,“活捉七皇子,不得伤他性命。”
“遵旨。”
夜色如墨,皇宫内,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殿下!前方就是养心殿!”赵元启浑身浴血,嘶声喊道,他的肩膀上中了一刀,皮肉翻卷,却顾不得包扎。
沈景辰抬眼望去,百步之外,养心殿矗立在夜色中,殿内灯火通明,将窗纸映得透亮,那里面是他的父皇,而明日此时,坐在那里的,就是他。
“杀进去!”他举剑高呼。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殿前最后一道防线。
三百禁军死士整齐列队,那是皇帝最后的屏障,明知必死,却没有一人后退,刀剑相交,鲜血飞溅,一个接一个倒下,却始终挡在养心殿门前。
沈景辰亲自提剑上前,与禁军统领缠斗在一处,剑光交错,火星迸溅,不过二十回合,他一剑刺穿对方胸膛,最后一道防线,终于破了,叛军蜂拥而上,将养心殿团团围住。
沈景辰提着滴血长剑,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最终在殿门前站定,抬起手刚想推开殿门,殿门却自己开了。
皇帝站在门内,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他须发微乱,眸光越过沈景辰,看向他身后那些叛军,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沈景辰。”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刻收手,朕可饶你不死。”
沈景辰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收手?”他盯着皇帝,目光冷如寒冰,“父皇,儿臣既走了这一步,便没想着活着。”
他提起长剑,剑尖遥遥指向皇帝:“父皇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手里吧。”
“你这是怨恨朕?”皇帝声音很轻。
沈景辰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怜悯:“父皇这话说得未免天真,皇城之内,唯有权衡利弊,哪有真情可言?”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皇帝,落在大殿深处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上:“在这皇宫中,怨恨都太过奢侈,我对您没有私怨,唯有选择。”
话音落下,他握紧长剑,纵身刺去,剑尖破空,直取皇帝心口。
皇帝眸色微沉,刚要示意暗卫动作,一道身影忽然斜刺冲来,狠狠撞在他身上。
是沈景澜,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皇帝推向一侧,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冷剑直直刺入胸膛。
沈景辰怔愣间,却见沈景澜嘴唇动了动,无声说道:你彻底输了。
沈景辰的瞳孔收缩。
“澜儿!”皇帝扑上前,一把将沈景澜揽在怀中,双手颤抖不已。
沈景澜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
皇帝紧紧抱着他,抬起头,看向沈景辰,眸中掠过杀意。
沈景辰站在那,握着滴血长剑,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至极,有嘲讽,有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还真有父子情深啊!”他冷冷一笑,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拔出长剑。
沈景澜闷哼一声,血涌得更急,皇帝死死按住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
沈景辰举起剑,再次指向皇帝……
“铛!”一柄长剑杀出,狠狠撞开他的剑锋。
沈景辰退后一步,定睛看去。
陆恒身着刑狱司玄色官袍拦殿门前,身后跟着数十名持刀侍卫,不等沈景辰反应,已然护着皇帝等人退入殿内。
“关门!”他厉声喝道。
沉重殿门轰然关闭,门闩落下,将叛军隔绝在外。
殿外瞬间传来愤怒的吼声和砸门声,一声比一声重。
殿内,皇帝将沈景澜紧紧拢在怀中,沈景澜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弱。
“陆卿……”皇帝素来威严沉稳的声音,此刻竟带着几分惶恐,“澜儿他……澜儿他……”
陆恒疾步近前,单膝跪地,取出随身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后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口简单包扎一下:“可暂时止血,但撑不了太久。”
皇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唯剩冷厉:“玄狐。”
一道身影闪身而出,跪身地上。
“传朕旨意,调五城兵马司入宫平叛。”
玄狐叩首离去。
陆恒眸色沉了沉,连她都未察觉到此人,可见修为之高。
殿门之外再次传来重木撞门的隆隆巨响,陆恒五指紧紧收拢,这么砸下去,殿门撑不了多久。
他侧首看向身后始终按剑而立的顾泽,掷下一句护好陛下,便翻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