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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元佳节光明大道 灯火莹白, ...

  •   一行三人抵达光明城之际,已是圣元佳节前一夜的黄昏。日光暗金,瞑色四合。

      依雪朝和乌行的脚速,本该早已到达。只是这一路小满见什么都感兴趣,惹出不少的闲祸。

      譬如她对田垄间的黄牛发起了善心,觉得它们每日犁地太过可怜,不由分说非要上前解了牛轭和犁具,惹得农夫们齐齐发怒,追着他们撵了半里地。

      又譬如偶遇民间嫁女,她非得挤过去凑热闹,隔着抬轿和红盖头,大声质问新娘出嫁是否心甘情愿,惹得新郎一家人怒不可遏,险些动起手来。

      至于一路上撞见小邪崇小妖怪那更是数不胜数,她往往大喊一句为民除害就冲了上去。只可惜此人武力值是花拳绣腿,最后仍得靠乌行收拾残局。

      乌行耐心耗尽,忍不住骂道:“你有完没完了,再来一次我绝不护送你去光明城!”

      小满瞪圆了眼,满脸无辜,天真无邪地发问:“难道你对生活没有好奇吗?难道你路见不平不肯拔刀相助吗?你学了一身本事,难道不是用来保护天下苍生的吗?”

      乌行:“…………”

      雪朝几次都在一旁抱胸观瞧,从不擅自加入。她现已确定,乌行法力不如自己,但对付这类小邪崇还是绰绰有余。

      师傅教她太多,使她初入人间,便有能力自保。他口中的人间在她眼前掀开了清晰一角。雪朝看见了红色的朝阳和落日、金色的大漠与沙岩、白色的大雪和牛乳,也看见了母亲牵抱幼童、父子互帮耕种、夫妻弯腰对拜。

      她想他,思念深入骨髓。

      即便客栈提供松软棉被,她也只盖师傅为她亲手缝制的沙狐裘袍,抚摸着腕上的骨粒手链才能入睡。

      原本沙狐的牙齿粗糙尖利,抚久了,成了圆润光滑。

      因她独特的睡眠习惯,他们三人虽同吃同行,但各住一屋。雪朝身上有取来之钱,但小满和乌行看过去似乎比她更有钱。

      毕竟一路同行,他们对彼此多少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乌行说自己并非长乐国人,而是来自偏远小国,寻的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友。他说此女长相平平,唯独一双眼睛耀如天上繁星。三年前她不知何故突然失踪,他受其家人所托,一直在寻找她。

      而小满则是十天前才遇见的乌行。她家教严苛,但生性贪玩,背着父母外出寻乐子,只可惜刚出来两天就遇见一枯山藤妖,若不是乌行恰好路过,她估计就被那树妖捉去当山中夫人了。安全起见,她一路黏着乌行,让他送自己去光明城,那里有她的族人和亲友。

      而雪朝没有告诉他们,她从未见过师傅的样子。

      她只说自幼与师傅生活在大漠边境,几乎与世隔绝。师傅眉目清朗,比自己高约一头,是个普通的猎户。一周前他有事外出,迟迟不归,沓无音讯,她心中惶恐,特外出寻找。

      至于三人相不相信彼此的话,那就不得而知了。

      雪朝很快放下了对前往光明城的急迫,反正只需在圣元佳节前一日到达即可。

      茫茫人海中寻一人,哪里都是茫茫人海。

      “慢些就慢些吧,左右到了那里也是寻人,路上走走看看也是寻人。”雪朝淡定地说,“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都是好猫。聪明办法老实办法,能找到人的都是好办法。”

      小满呵呵两声,夸她大智若愚。

      乌行瞥小满一眼。这女人变脸极快,对自己那叫一个娇俏黏人,对雪朝则是阴阳怪气。有时亲近,有时嘲讽,一会一变,毫无规律。

      三人行,常常是小满蹦蹦跳跳跟在乌行身边,乌行的目光则跃过小满的头顶,落在雪朝身上。

      而雪朝谁也不看,扫视周边行人,凡见到清朗俊逸者,都会刻意走到其身边,有时凝神一闻,有时假装不小心一撞,听男子发出惊讶一疑。

      她虽不识师傅的长相,但识得他的味道,他的声音。

      只是瘦子很多,清朗俊逸者极少,所以她此般举动也极少,并没有引起小满的好奇。

      雪朝也没有告诉乌行和小满,她曾经是个瞎子。如今虽已恢复了视觉,但也许是尚在恢复期,偶尔眼前世界会突如清晨荷叶滚动凝霜露珠,悄然浮上一层朦胧泪水,因此每到此时,她会干脆闭上眼睛休息,凭听力行走。

      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一弱点,为此她总是说的很少。

      一顶白纱斗笠帮她遮掩了这个弱点。

      斗笠是她在易水城的路边摊买的。雪朝从醪糟小铺里出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巷陌间行人渐多,男女目光皆朝他们方向望来。起初雪朝以为他们是看乌行或者小满,但她很快发现,那些目光,尽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可分明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而那些人像被这双眼睛勾了魂魄一般,一盯上就移不开。哪怕撞了人了,摔了跤了,把臂弯竹篮打翻在地了,都要不管不顾爬起来回头看。

      小满对此鄙夷至极:“哪里来的乡野蠢妇愚夫,一辈子没见过美女似的,丢脸!”

      雪朝反问:“我眼睛很美吗?”

      小满只当她显摆,没好气地回:“你美你美你最美,行了吧。”

      乌行沉默不语。

      雪朝在路边摊上发现了有卖铜镜的。她定住,盯着一面面镜中小小的自己,迟疑片刻,缓缓摘下了面罩。

      镜中人凝视自己许久,直到其中几面出现了另一双眼睛,是乌行。

      他们的目光又一次在铜镜中交汇,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雪朝移开目光,恰巧此时卖斗笠的走贩在她身后经过。

      从此她摘下了面巾,斗笠取而代之。

      长乐国位处东南,一行人越走天气越热,戴斗笠遮阳者不算稀奇,无人再因她的双眼而留恋不前。雪朝将沙狐裘袍放入布袋包裹中,单肩挎于背上。

      就这样边闹边寻,行走了足足一个月,抵达光明城之时,枇杷黄了,樱桃红了,河边柳枝系上一叶叶油汪汪的浓绿。

      许是次日便是圣元佳节之故,城内张灯结彩,人流如织。路边到处植种着高大轩昂之灵树,拔地而起,高耸入云。每一棵树上都张挂着形色各异、千姿百态的白玉琉璃灯。灯芯是莹白色的,远看像大漠流星,近看似细雨成珠,衬得光明城涟漪如流光飞舞,宛如仙境。

      除此之外,目之所及,进城大门后的每一条大道和每一陌小巷,都铺满月华白的大理石。檐上的瓦是琉璃白,瓦下的门是象牙白,马车的马是乳白色,连行人身上的衣服鞋子,无论是素白还是缟白,无一例外都偏好白色系。

      雪朝心道,难怪光明城命名光明。

      这显得三人格格不入。尤其是乌行一身黑,雪朝除斗笠白纱外一身灰扑扑,跟主流风格背道而驰,好几次被行人嗤之以鼻。

      雪朝闭上眼睛,听见他们在背后鄙夷道:“哪来的乡下野人,坏了圣元佳节的规矩。”

      原来是圣元佳节当日,城内无论贵族还是百姓,统一更换白衣,示为朝圣之意。民间为了尊敬,往往提前一日便更换好了服饰。

      小满看过去快气死了:“光明大道买新衣服去,那里开了可多可好的布料商铺,不就是件白衣服吗?”

      乌行说:“要买你买,我不买。”

      “你天天穿同一件衣服不嫌臭啊?”

      乌行一僵,脸上难得露出局促的表情。

      小满笑哼一声,正想拉雪朝一道,却见她站于一棵树下,撩起一角白纱,抬头盯着树上的白玉琉璃灯。

      “那个人是谁?”雪朝回眸问。

      原来琉璃灯虽形色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印刻着一名男子的画像。

      那名男子微阖双目,长发垂地,盘坐于莲花台之上。虽然画像简单,但也能看出男子风骨峭峻,清雅如玉。

      灯火莹白,如魂火燃烧,愈发彰显男子身体发肤流光溢彩,不似凡人。

      “他就是宗圣,万归宗内也称他为圣尊,你得多补补知识啦。”小满挑着眉看雪朝,“长乐国里就没有人不识得宗圣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张贴宗圣画像,祈求平安。”

      乌行走到雪朝身边,低声问:“你以前没见过他?”

      雪朝心念一动,微微摇头:“师傅不喜与人来往,也很少跟我说过外面的事。”

      小满来了劲,手舞足蹈地说:“你师傅就是传说中那种世外高人吧,退隐江湖,与世无争。哎呀,我也好想见见你师傅。”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小满讲得大声,生怕雪朝听不见。她不知雪朝若彻底静下心来,刀割发丝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们又行一段路,来到了光明大道。

      那是一条长逾五里、宽若护城河的通衢大道,南至朱雀门,北至宣武门,中央另有一条金街玉路,直通明日祈天之地。

      大道两旁,层楼叠榭,食肆林立。除了固定的商铺之外,还有各种路边摊。卖酒浆琼浆的、售胭脂水粉的、贩烧饼米糕的,纷纷趁一年一度盛会之际,举家支摊,笑脸迎客。每一个人都笼罩在琉璃灯的灿灿柔光中,像被神护佑的孩子。

      小满看得不亦乐乎,乌行却觉人声嘈杂,吵得他头疼。

      雪朝从未见过如此多之人,仿佛大漠中的沙被风吹来此地,化作人形。

      她的目光一直快速扫过众人的脸。她闻到太多人的气味。她害怕与师傅擦肩而过。

      这不是办法,雪朝心想,要去高一些的地方,俯瞰可以看到更多。

      此时她看见这条繁花似锦的大道右侧,伫立着一家错彩镂金的三层小楼,名为揽仙楼,门牌上挂着食宿二字。

      雪朝难得开口说要休息:“我累了,找个地方先坐一会吧。”

      乌行见她也没吃什么,便道:“好,我们直接找个地方住吧。”

      小满说:“要住就住最好的。”

      这一路她都是这么要求的。雪朝发现,小满对吃住极其讲究,不干净的不吃,不贵的不住。而乌行则是无所谓,反正他的投宿都是小满主动支付的。

      “你不去找你亲人?”乌行铁黑着脸问小满。

      小满把银袋子往空中一抛,嬉皮笑脸道:“我走了,谁买你的单?”

      雪朝在白纱后轻轻一笑,三人登上揽仙楼。

      也许是住宿昂贵的缘故,揽仙楼尚有空余客房。他们订下各自的房间,来到二楼叫了一桌酒菜。

      虽然彼此之间没有提过,但他们心知肚明。明日圣元佳节一过,三人就要各奔东西。

      这时乌行看见雪朝拖颊于面纱下,似在闭眼休息。

      他头倚窗柩,正准备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却不料胳膊传来一阵剧痛。

      原来是小满气呼呼地捏了他胳膊一把,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两人打闹之际,雪朝看似休息,实则在听咫尺之外,一间包厢雅阁里面的对话。

      这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他刻意压低着声音,嗓音沙哑,有怏怏不乐之味。

      “同你说一事,太子回来了。”

      “父亲,消息可真?”另一名年轻许多的男子激动地说。

      “千真万确。紫华殿内刚秘传的消息,太子回来一个月有余了。”

      “那他为何迟迟不露面?这一个月来一点动静也没有。”

      “听说在边境地带与一只烈焰魔交手时受了重伤,故回来秘密养伤。”

      “现身体如何了?”

      “说是康复大半,行走无恙了。只是人还消瘦得很,也不多言语,性子变沉默了许多。”

      “对了父亲,您刚刚提到烈焰魔……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血影?”

      “太子说他已将烈焰魔斩杀,也没有发现第二只。这些年从未听说过有其他血影出世,八百年前那一战,宗圣已将血影消除干净,绝无可能再次出现。”

      “那就好!我从未见过太子,也不知这次他是否会来观赏今年的宗门大比。”

      “那你就不用管了。”年长些的男子冷哼一声,又道,“明日陛下会与圣尊一同出现,届时你可要好好表现,这一次决定着你是否能坐上万归宗首席弟子之位。”

      “儿子定当不负父亲众望,也不知今年是否有非宗门之人参与切磋。”

      “哼,哪还有这等胆量之人。普天之下,谁不知万归宗乃天下第一神宗,门下弟子挑出去个个可当小门小派的掌门人。所以当年太子之挑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会再有了。”

      十七年……

      雪朝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一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圣元佳节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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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在大修重写,每天默念我在写一本很厉害的小说哇咔咔……因为要工作要考证,更新时间暂时不固定,写完就发,但是用人格保证对每一个字都认真负责,绝不水文,绝不坑文(强迫症,实在接受不了枯树)。 再次感谢每个路过的读者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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