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之苍（封印之魔神重现）》爱丽丝岛

2、第2章 可是一件事

　　原本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周而复始重复下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流沙重新覆盖同一片丘壑。

　　可是一件事发生了，在我十七岁那年，我那从未有过知觉的双眼突然爆发了巨大的疼痛。

　　那是一个冬日黄昏，帐篷表面的太阳渐渐冻成了冰。我坐在火堆边听着落雪声，像小时候一样，等待师傅带食物回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留下我一个人去捕食了。只是那天风太大，雪太冷，师傅不想让我受寒，只说速速便回。我不愿让他操心，便一直乖乖守在帐中。我长大了，学会了一些本领，可以耳听八方，可以瞬间移物，可以隔空升火，可以召唤默隼。

　　也可以，杀。

　　风击打着帐篷的圆顶，兽皮在炉火边烤出微焦的炭气。我等了很久，一觉睡醒，又睡了一觉，直到听见帐篷外的声音。

　　气势蛮狠，是尖牙撕咬织幔发出的撕拉声。它刚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听见了，如果不及时阻止，且不提它闯进来后我会遇见的危险，只说帐篷会破一个大洞，寒风会从洞中灌进来。冬日沙漠的夜风寒似冰刀，刀刀刺骨，滋味极不好受。我不动声色，抽出一支胡狼小腿骨作的骨筷，用七成力朝声音来源之处掷去——

　　风未住，影已定，我收回手，抽出第二支骨筷，把身上的兽皮又裹紧了些。

　　死亡的血液没了声响，我听见一滴滚烫的鲜血顺着筷子坠落雪地，没有听见第二滴。

　　天太冷了，血冻成了冰。

　　而师傅还未回家。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说速速便回便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我隐隐不安，但又谨记师傅教诲不得心浮气躁，因此思虑再三，二指夹着骨筷静静打开了帐门。沙漠一年只有两季，师傅会根据季节和风向调整帐门的方位，我并不担心风会迎面袭来，因为风在我的身后。

　　只是我没料到，帐门打开的刹那，我似被迎面烈风刮过一般，身子剧烈一颤，向后猛倒了下去。

　　骨筷明明还在我的指间，我却觉得它刺中了我的双目。人生第一次，我看见了红的黑色。

　　如同有人在我头里烧了一把大火。眼睛在眼眶的烈焰里被焦黑断裂撕碎，再用烧红的针线一寸寸扎透缝合。每一秒都是一次周而复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自己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嘴里发出的音破碎嘶哑不能听。

　　“师傅——”我拿头撞沙地，又用手扣眼珠，“我好痛——痛死了——师傅——”

　　在意识的碎片里我用尽全身力气召唤默隼，师傅告诉我，他训练默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方便与我联系。默隼是大漠里最小最轻也是速度最快的隼，它有它独特的语言，只要能与它沟通，便能让它传递信号千里万里。

　　“师傅，师傅——”我大概是这样跟默隼说的，“眼睛痛——”

　　待我恢复意识时，那漫天蔽日与黑色不同的颜色已经不见了。我摸了摸我的眼睛，又敲了敲我的头。

　　好奇怪，不痛了，真的一点都不痛了。血液里流淌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和柔和，仿佛刚才撕心裂肺的疼痛从来不曾发生过。

　　师傅捉住我敲打着脑袋的手，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颤抖，好像是我的痛苦转移到了他的身体上。

　　“怎么样？还痛吗？”他握着我的手像冰那么凉。手指小心翼翼摩挲着我的手指，指骨硬得像没几两肉。他怎么又瘦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哭。

　　“刚刚不知怎么了，我眼睛突然好痛。”我反握住他的手，心想冬天找食物艰难，他一定冻坏了，“现在不痛了，一点不痛了。”

　　我听见他唇边极度压抑地泄出一丝气，又听见手指向上轻轻擦拭脸颊的声音，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你今天遇见什么事了吗？”我不想再提眼睛一事，“之前门口有东西在咬帐篷，我把它杀了。”

　　师傅之前大概是跪坐着的，见我说话声音已恢复正常，便挪了挪身体，躺到我的身边。

　　他说：“我遇见雪豹了，很年轻很矫健的一只，本想引来陪你练一阵，但发现它刚产下一仔就又把它放了，因此耽搁了点时间。门口那物是沙狐，今晚有肉吃了。”

　　当晚师傅拿那只沙狐替我做了一件裘袍，我身子细，裹着刚刚好。又拿它的牙齿为我做了一串手链，我甩了甩手，听见耳边一阵细小清脆之音。

　　“我给它施了法，每一颗牙齿都能变成保护你的法器。”他说，“明天开始我们就学这个。”

　　我只一个劲地说：“嗯，我会好好学的，你多吃点。”

　　他笑了：“你这句话已经重复了一百遍了。”

　　我心想说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又恨自己看不见，不能像他照顾我一样照顾他。

　　待肚子被塞得饱饱的，身体从内到外舒坦了后，我惶惶不安地问：“师傅，我眼睛还会疼吗？”

　　一想到那种程度的疼痛很有可能会再来一次，我就不寒而栗。

　　“不会了。”师傅温柔地擦了擦我嘴边的油，“我一定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我不知道师傅如何做到，我还困惑在为何会疼痛这个问题上。难道是沙狐死亡瞬间入了魔对我发起了报复？可是苍鹫食沙狐，沙狐食田鼠，本就是一环扣一环的平衡。师傅说只要不是滥杀虐杀，便不必太过纠结。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中，师傅除了教导我使用沙狐牙粒变幻出骨刀，就是在屋里烧饭做菜，以及替我按揉头部。我不再疼痛，那天疼痛带来的极度恐惧慢慢开始消退。我又重新碰着师傅的手，全然无忧地安心入睡了。

　　只是第七天的夜晚，平日里一直习惯仰睡的师傅突然侧了个身，面向了我。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像默隼的雪羽落在掌心一般，痒痒的。我玩心又起，雏鸟一般卯着头一点一点蹭过去，直到蹭进师傅的手臂上。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我。

　　“抱抱我嘛。”我无限怀念从前，声音听过去又娇嗔又失落，“师傅好久好久没抱我了。”

　　上一次他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十三岁，十四岁？之后他坚持说我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像小孩子时总搂搂抱抱了。睡觉时顶多让我碰着他的手，也不允许我把头放在他的手臂上了。

　　我不懂男女之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他高一些，我矮一些。他骨架大一些，我骨架小一些。他的声音像风沙泉水，我的声音像手腕上的牙粒手链叮铃当啷。嗯，也许还有，他话少一些，我话多一些，他平静一些，我活泼一些，他胸前平平，我胸前有两团像沙丘一样拱起的肉……可那又如何呢？

　　我听过两只胡狼从喉间溢出的满足声，也听过白尾地鸦的父母共同哺育幼鸟时发出的欢叫声。

　　我想象着它们头蹭着头，尾绕着尾。能让动物都温暖和愉悦的事，人为什么不能做？

　　师傅深深叹了口气，伸出手，放在我的脑后，一丝一丝，梳捋着我瀑布般的长发。

　　我缩了下脖子，得寸进尺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师傅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捋着头发的手指也停顿了。我嘴角忍不住高高上扬，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把手环过他的腰，把脚架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黏糊糊地贴着他。

　　“雪朝……”他声音听过去暗哑得要命，“跟我一起这样生活，快乐吗？”

　　我嗅着师傅身上的味道，用力点了点头，还趁此机会说：“快乐，如果师傅每天能跟我抱抱睡觉觉，就更快乐了。”

　　他笑了一下，反常地按住我的脑袋，把我搂得更紧了。我听见他的心脏在耳边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

　　不知为何，我突然变得很紧张，脑袋莫名空白了。

　　“如果就这样在大漠一直生活下去，地老天荒，你愿意吗？”

　　我还在大脑紧张的空白中，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师傅教过我地老天荒的意义，就是从生到死，生生世世，就像天空没有尽头，大漠彻底消失。

　　想象一下生生世世要在这片大漠里永远这样枯燥乏味地生活，我还是感到难过和遗憾的。

　　师傅等了很久，没有催我。

　　“师傅，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我终于开口道，“但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大漠外面看看。”

　　他应是早已预料到我的想法，因此没有一点惊讶。

　　“不管外面如何？”

　　我反问他：“外面如何？”

　　“有好人，有坏人。有光明，有黑暗。有希望，有失望。”师傅柔声道，“也有许多预料不到的情况。”

　　太深奥了。我自己琢磨了一下，举例道：“就像大漠的空气会变烫，也会变凉一样，对吗？”

　　他轻轻“嗯”了一下。

　　我心想那不是很正常，便不假思索地说：“我当然愿意。”

　　他低低笑了一声，说，好。

　　那晚，我像回到了小时候，手牵着师傅的手，头抵着师傅的肩膀，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后，我第一时间摸了摸身边，兽皮上空空如也。我听见帐外的大雪落得更大了，无数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在苍无的大漠上颤动和荡漾，又像沙棘叶一般在风中飘摇着坠下、堆积。

　　“师傅——”我脑海里只有这个。

　　门咿呀一声开了，师傅抖了一下身上用胡狼皮做的皮氅，雪落在沙地上。我听见了雪融化的声音。

　　“我烤了肉，雪水也热好了。”师傅走到我的身边，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口吻道，“对了，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冬日大漠里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总比死水一滩有趣。

　　我嬉笑了下，说：“好消息。”

　　他说，我的眼睛应是视觉开始了恢复，而恢复过程中产生了痛感。

　　这个消息让我当场愣住，之前因疼痛而带来的锥心害怕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黑暗是我的世界，一个人从出生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脱离习惯反而让她诞生出巨大的惶恐。

　　但这惶恐很快就消散不见。我克制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说：“所以我可能会看见是吗？我有机会可以看见？我可以看见大漠天空、昼夜星辰、白尾地鸦、泉水胡杨和你……默隼，对吗？”

　　“是的。” 师傅的声音听过去很平静，“你可以看见我看见的一切。”

　　我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在帐中像傻子一样绕了好几圈。

　　“师傅！” 我激动地喊。
　　“我在。” 他温柔地应。

　　我揉了揉我石球般的眼睛。我是有眼珠的，只是看不见，也流不出泪水。

　　“那坏消息呢？”

　　我听见师傅在短暂地停滞了一秒呼吸后牙间摩擦的咬合声。我在心里说，没关系，我做好准备了。

　　他缓缓开口道。

　　“恢复过程中可能需要承担巨大的疼痛，痛苦程度跟之前你遭遇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剥皮换骨，你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