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 天堂鸟》婧影

6、第 6 章

　　第六章

　　“御铭哥，你想想办法劝劝路易吧！”炫不知道除了霍御铭他还能找谁。
　　“炫，连你都劝不了他，你以为我去说会有效吗？这么不经济的事我是不会做的，完全是无本可捞的亏本买卖。”不愧是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开口闭口想的都是这些。
　　“可是……”
　　“算了吧炫。那是路易的心结，这个结是他自己打上的，如果他不愿意解开的话，旁人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就像你自己一样，不是吗？”
　　炫微微一愣。霍御铭的话像一根针，直直的刺到了他的心上。
　　是的，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脑子里想的念的都只有一个人，他不也将自己的心打了一个死结吗？呵，原来他们都只懂得打结却都不知道该怎样去解……

　　离开了霍御铭的PUB，炫漫无目的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偶尔会有一两个无聊的人想上来搭讪，却在他比冰还冷的态度下讪讪的离去。
　　以前他偶尔有空总喜欢一个人在街上到处闲逛，他承认自己是个很单纯的人，认识路易后更是如此，有些时候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总会不自觉地刻意回避，期望着这样可以生活的快乐一点，事实上这种鸵鸟似的精神也的确帮了他不少，只是他终究是一个人，不能一辈子将头藏在沙子里，如果他不想将自己闷死的话。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无影了，夜也越发的深沉了。当一个人远离人群，抛弃白昼而选择彳亍于夜晚时，那么一种名叫孤独的感觉便会嚣张的从四面八方乃至人的四肢百骸里浪涛似的涌来，击溃所有自以为是的坚强。
　　“……路易的心结是他自己打上去的，如果他不愿解，那么什么都是枉然……”
　　……真的就如此这样了吗？……路易的心结……难道他要将自己的心囚禁一辈子吗？……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可这次的服装展……不，不只这次，还有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
　　路易，如果……如果……

　　一大清早，和煦的阳光中城市经过一整晚的沉淀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白天属于光明，光明属于跃动，熙攘的街道；吵嚷的路口，无不应证着这个规律。
　　路易像往常一样停妥了跑车后缓步走进电梯按下了20；他像往常一样出了电梯后跟问好的同事逐个点头后推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大门，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扫视了一下办公室——
　　炫？！——
　　他有些意外的居然看见炫趴在办公桌上睡得异常香甜？！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一整晚没回家就是窝在他的办公室里吗？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虽然他有一肚子的疑问；虽然真得有点担心他会着凉，可看到他甜美如幼童的睡颜，他所有的疑问和担心就都不见了，也难怪，看到如此一个熟睡的天使任谁都会心疼的吧……
　　路易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真是的，像个孩子似的……”
　　好像怕吵醒他似的，路易刻意放轻了脚步声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抚触着他柔亮的黑发，体贴的替他挡去直射在脸上的阳光。
　　不经意的，眼角瞥到散乱在办公桌上的纸张。
　　这是？！——
　　倒吸一口冷气，温柔定格在上一秒，笑意还未从眼角隐去已先一步变了质。诧异？还是震惊？抑或兼而有之？一把抓起其中的一张，记忆被撕裂的痛楚他早已尝过，早得已经深入骨髓，他早该麻木甚至免疫的不是吗？可是当再度碰触过去时才幡然发现，痛仍旧是痛。
　　大幅度的动作吵醒了趴在桌上的人：
　　“嗯……”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注意到头顶的阴影后浑沌的思绪立时归位，
　　“路易，你来了？”显然他并没有察觉路易的异样。
　　“这是什么？”路易的声音在颤抖，抓着纸的右手也在颤抖。
　　“什么？”顺着路易的视线，
　　“这……是你的设计不是吗？”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蓦然对上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就是你昨晚没回家的原因？”
　　举起右手中的稿纸，一款别出心裁的男装设计引入跃入眼帘……又有些奇怪，阳光下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细看后才发现原来纸的背面布满蛛网似的透明胶，感觉像是将一张张破碎的纸片小心翼翼的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的，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是。我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恢复成了它们原来的样子。”
　　倏地拉开桌边的第三个抽屉，原本塞得满满的抽屉如今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空虚。
　　“你——谁让你做的？！”
　　“这是你的设计，是属于路易·安的设计啊！不输给任何人……不，是比任何人都出色。”
　　炫拿起一张稿纸，这些七年前的作品虽然笔触稍显稚嫩，可构思与创意已让人叹服。
　　“谁让你做这些的？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如此咄咄逼人的路易，仿佛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呼啸着毁灭一切的狂风。
　　“路易，放手吧……凌佑颢已经死了……”如果他做不到，那么这个解就由他来解吧。
　　“佑？！——”仅仅一瞬间，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意：
　　“你知道？谁告诉你的？”
　　还是那么紧张他吗？……
　　“已经不重要了，路易，凌佑颢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为什么你还不能释怀呢？”
　　“……”
　　路易沉默不语，凝视稿纸的他像一座没有生命的蜡像。炫上前一步扶住路易，因为他的眼神空洞得让他害怕，他以为他快跌倒了。第一次，这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毫不掩饰脆弱的路易……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掩饰了……
　　“你已经把心锁在里面七年了，为了一个早就不存在的生命囚禁自己的灵魂值得吗？够了，真的够了。放开他也放开你自己吧。要是凌佑颢真的爱你也一定会不忍的。”
　　他可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更加心痛和不忍？……
　　“不要再说了……”
　　“路易——”
　　“住口！不要再说了！”路易甩开炫的手，扔掉手中的稿纸，激动地吼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有谁么资格来跟我说这些？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不过是我从路上捡回来的——”
　　——
　　飘然的稿纸悠然落地，映出两张同样震愕的脸庞。时间似乎在一瞬间完全停摆了，死一样的寂笼罩了整个空间，只是寂而不是静，因为仍然有声响，心脏跳动的声响；空气颤动的声响。四目相对，一双无措，一双哑然……或者是了然。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对不起……”
　　微弱的抱歉声自炫的唇角溢出，客气而陌生的欠了欠身后向门口走去。
　　“xu……”
　　未喊出口的名字伴着举在半空的手一起滑落，徒留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关门声。
　　老天！他刚刚怎么了？他说了什么？！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除了伤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保护自己！
　　“该死！”
　　一把扫去桌上所有的东西，稿纸像雪片般地扬到半空又陡然落下，失去了依托它们只能受地球引力的牵引，落地，然后嘲笑一无所措的他！……
　　阳光铺洒上了空空如也的办公桌，铺洒在了门外那个无倚的身影上，只是今天的太阳好冷，冷得他不住的发抖……

　　悠扬的轻音乐；昏幽的灯光，营造出一种颓废又谜样的美。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在他们的人生哲学里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算天塌下来又何妨。霍御铭就是这种人，只是他遐意的生活也并不真的无忧。
　　PUB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身影夹着寒风冲至吧台边，掀起些许陌生的情愫。
　　“耶？！路易？！稀客啊！”一看清来人，霍御铭的脸上立刻露出熟悉的笑容。
　　“是你说的？”相较对方的热情，路易的语气很冷，充塞着责问的口吻。
　　“什么啊？”霍御铭被路易没头没脑的问句弄得不明所以，可依旧不减那张天下太平的笑脸。
　　“别跟我打哈哈！是不是你告诉炫的？”
　　望着眼前有点狼狈，但却渗出一丝敌意的路易，霍御铭沉默片刻后，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是。”
　　“你——”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承认，路易一时气急，一把扯起霍御铭的衣领。
　　这样的情景或多或少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但那些人也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仅此而已。毕竟在现今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知道什么叫做明哲保身。
　　霍御铭和路易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霍御铭并没有要挣脱的意思，而是任由路易拽着他，当然从他一如往昔的神情中也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又是片刻的沉默。
　　“冷静下来了吗？手可以放下来了吧，这样扯着我，手不酸吗？”这回倒是霍御铭先开了口。
　　“你——该死！”
　　路易有些哭笑不得的松开了手，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好像每次冲他发火到最后都是这样的结果。呷了口霍御铭递来的酒，不再说话。
　　“不准备说些什么？”
　　“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海扁你一顿！”
　　“随时奉陪，不过不准打脸！”
　　“你——”路易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已够乱的了，实在没那个心情再和霍御铭抬杠了，
　　“御铭啊，你为什么……唉……”
　　“我为什么要告诉炫？”霍御铭说完路易未完的话，看了眼墙上的照片后继续说道：
　　“因为如果我不说，你永远不可能告诉炫的对吗？”
　　路易哑然，是的，他从未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给第三个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说、不提并不代表不曾发生。炫和你在一起已经有六年了吧，你不觉得他有权利知道这些吗？”
　　路易依旧不语，无意识的转着玻璃杯。
　　“我知道佑颢的死是你心里永远的痛，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应该要面对现实了，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放不下吗？况且这样对炫不是很不公平吗？毕竟是你把他拉进你的生活的呀！”
　　放下？！炫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可是人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轻易放下的，对于佑颢，他的感情太复杂，他甚至不确定如果要他将这份根深蒂固的感情放下后他还剩下些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路易，这就是人生，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以获得另一些东西。对于过去，我们无力改写，那么改变的只能是我们自己。所以，路易，做点什么吧，如果你不想伤害还活着的人。”
　　伤害……活着的人……
　　路易玩味着这几个字，凝视着杯中的液体，看到的却分明是另一双黑曜石般了然的眼神。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霍御铭像看外星生物似的瞪着路易：
　　“我以为只有猪是笨死的，怎么你这个人比猪还笨？！”
　　“你有没有搞错，还是你的那根筋搭错了！你怎么可以对炫说这么过分的话？！难道你不知道这句话会轻而易举地将他伤得体无完肤吗？！”
　　听完路易对今天发生的事的叙述后，霍御铭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臭骂。
　　“亏你还是个什么天才设计师呢！照我说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
　　“我——”
　　“你，你什么你！还坐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回去跟他道歉！”
　　行动派的霍御铭从柜台后冲出来，抢过路易手中的酒杯便忙不迭的要赶人。
　　“好啦！好啦！”
　　路易起身走向门口，他是该回去了，虽然他尚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说出道歉的话。
　　“路易。”推门之际，霍御铭适时叫住了他：
　　“如果……如果你放不下佑颢，那么，就放了炫吧！”
　　门口的身影僵了僵，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昏幽的灯光下，每个人的眼中都笼罩着朦胧的雾霭，唯独一双晶亮的瞳。

　　滔滔滚滚的海潮在寒夜中翻卷起一层层此起彼伏的浪花，数不清的泡沫和涟漪在浩瀚的大海上犹如惊鸿般短暂，今夜的风格外的温柔，轻点海面后扬起一阵咸咸的雨。
　　炫抱膝坐在窗台上，凝视着远处不知名的一点，静静的一动不动，身上却散落着骗不了人的寂寥。
　　深黑的大海！深黑的天空！不像路易的眼睛，也不像他的。海水在耳畔轰鸣，海风在耳边呼啸，还有被海风拂来的水汽，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为什么他却找不到自己了呢？
　　记得御铭曾开玩笑似的说他上辈子一定是个迷糊的天使，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跌到了人间。
　　……天使……
　　那应该是圣洁、高贵的，他，怎么配呢？他充其量不过是一只没有翅膀的天堂鸟，连飞的能力都没有。
　　倚着窗，喉咙哽结，眼泪不知不觉中，已流了满面。沉沦多年后早已忘了牵动泪腺的感觉，原来自眼中溢出的液体依旧是涩的，一如记忆中的味道从未改变……
　　甫进门，路易就看见炫坐在窗台上无声的哭泣。
　　他伤到他了，他真的伤到他了呀！
　　来不及多想，路易急急得走过去一把拥住了这个略显纤瘦的身影，却更为讶异地发现他竟然在发抖，虽然只是很轻微的颤动。
　　“对不起……”
　　那些一路上想了不下数遍的台词，又怎及得上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怀里的人微微一震，将脸更深的埋进他的怀中，路易更紧更紧的搂着他，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该怎么办。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