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赋·金屋梦烬》羨泱

4、长门旧梦——忆往昔

　　暮色如墨，长门宫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夷安公主提着羊角宫灯踏入寝殿时，陈阿娇正倚在寒玉榻上，鬓边银簪斜插，散乱的青丝间已显霜色。殿内香炉中焚着沉水香，袅袅白烟缠绕着青铜鹤形灯架，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恍若无数挣扎的手。
　　“阿母，该吃药了。”夷安公主将药碗搁在案几上，瓷盏与青铜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响。药汁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苦涩的黄连味弥漫开来，与殿内冷冽的沉水香纠缠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酸。陈阿娇却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霞光如血染透了她苍白的指尖，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度也抽离而去。
　　夷安公主轻步上前，指尖触到阿母冰凉的手腕，恍若握住了一块沁着寒气的玉。她执起汤匙，舀起一勺药汁，热气在唇边徘徊片刻便散尽了：“阿母，太医说这药需趁热服下，方能驱散您胸中郁结。”。
　　陈阿娇轻笑道：“以子胁迫母，还是这招。刘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招。”眼底泛起苦涩的涟漪。她蜷起身子，将脸埋入绣着金线牡丹的锦枕中，嗅着丝织物经年累月沉淀的樟脑气息，那气息如蛛网般缠住呼吸，令她想起无数个被遗忘在长门宫的深夜。殿外忽传来一阵急雨，雨珠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混着檐角铁马的叮当声，仿佛无数细碎的诅咒正穿透宫墙汹涌而入。
　　夷安公主放下药碗，她望着阿母颤抖的背影，喉间哽咽如鲠：“阿母，儿害怕。您不要儿了吗？”语罢，她忽觉失言，忙掩住口。陈阿娇缓缓抬头，眼角泪痕未干，望着女儿已经褪去了往日的娇纵，眼中只剩下惶恐与不安。她抬手环住夷安，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阿娇的手抚平了夷安的不安，让她仿佛回到了幼时的每个雷雨夜阿母也都是如此哄她入睡的。
　　雨声渐歇，殿内烛火摇曳。公主重新舀起一碗药，这次她跪坐于榻前，将药碗捧至与额齐平，素白衣袖垂落在地，沾满尘土：“阿母，无论从前如何，女儿只求您保重身体。”陈阿娇凝视着女儿发间沾着的雨珠，恍惚间竟看见年轻时自己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夷安，在椒房殿里赏落叶的模样。窗外最后一缕残阳恰好坠入地平线，将整个长门宫彻底沉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长门宫中点起来昏黄的宫灯，夷安靠在陈阿娇的怀中。陈阿娇突然“夷安，你可否记得你的生母？”
　　“阿母，您想贺阿母了吗？”夷安问道。
　　“她才十三岁便被父母送去了东宫，那年我还是陈皇后。我望着她十分欢喜。我是家中幺女，一直想要一个妹妹。从那以后我有了妹妹。”陈阿娇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她亦怕雷声，我便如哄你一般哄她。直到她十八岁难产离世。”说罢母女二人早已泪流不止。
　　待到夷安入睡后，陈阿娇轻抚她的脸颊，依靠那张相似的脸上思念故人。
　　公元139年夏
　　“臣妾贺玉珠叩见皇后娘娘。”明媚的少女用清脆的声音说道，这是阿娇第一次见她。
　　“皇后姐姐，打雷了，我怕，玉珠怕。”这是阿娇第一次知道她怕雷声。
　　“姐姐，这个糕点好好吃。我就知道姐姐每次有好吃的都会给我的。”这是阿娇第一次知道她的喜好。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姐姐，阿母进宫看我了，可是她好像不开心。她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说让我早日侍寝，好好侍奉皇上和您。”
　　“姐姐，太医说我怀孕了。我有孩子了，姐姐。可是我好害怕。不过有姐姐在我就不怕了。”
　　“姐姐我好痛啊……”
　　“姐姐她好丑啊，我这么好看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女儿啊……姐姐我……”
　　“姐姐，求求你，帮我把她养大吧。你就是她的阿母……帮我看她出嫁，嫁一个如意郎君……”
　　“姐姐我好害怕，我想我阿母了。我等不到我阿母了，我再也见不到我阿母了……”
　　“ 良人贺氏，入宫四载，恭顺淑德，诞女而亡，朕心之痛，卓，晋于美人，厚葬于妃陵。”
　　陈阿娇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夷安，靠着玉珠的棺材一遍遍哼着童谣。眼角的泪水早已干涸，直到刘彻来了，他夺过夷安交于侍女，陈阿娇才昏倒在刘彻怀中。
　　数日后“娘娘，贺美人的母亲求见。”
　　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幼女，陈阿娇点了点头，起身喧见。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贺夫人双眼不瞒血丝，数日不见，面如枯槁。
　　“玉珠已经入土，夫人还有何事？”
　　“恳请娘娘开恩，让臣妇见见夷安公主。玉珠，我……”贺夫人哽咽了一下道：“玉珠给我托梦了，她说她心中挂念夷安，让我来看看……”
　　语未毕，泪已落。
　　陈阿娇红了眼眶，眼角的一滴泪滑落。她缓缓吐了口气道：“夫人吊念亡女，句句见真情。可是，将她在二九年华活活逼死的人中也有您吧？您为什么不能疼疼她啊！她到死都在叫阿母。”
　　贺夫人突然抬起头来，憔悴的面容下是一颗绝望心。
　　“她……，我……不疼她，我是为了她好啊！我是这天下最疼她的人啊！”贺夫人缓缓站了起来，她几近绝望的喊道：“我不疼她？她是我女儿啊！她是我十月怀胎，熬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女儿啊！为了她我耗尽一生心血，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说完贺夫人失去所有气力瘫软在地上。
　　“那你为何一直在逼迫她！为何将她十三岁便送入宫？又为何逼她侍奉陛下？她还那么年轻，她还不到二十岁，她……”陈阿娇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后陈阿娇要保持得体，但是珠玉的阿娇姐姐做不到。
　　贺夫人瘫坐在地上，缓缓开口道：“我生了她一天一夜，我期望是个儿子，可是上天送我了一个女儿。我想恨她，可是我做不到。我望着这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孩子十分头疼。若是儿子，便有他父亲和我一起为她筹谋。可是她是个女孩，我不能松懈一步。我不信任任何人……”她的眼神突然坚定道：“包括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