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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鸿案相庄-6 毕竟,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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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外间传来窸窣声响,婢女们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世子洗漱。
早膳摆上来,碧粳米粥、水晶虾饺、玲珑糕,赵元凯喝两口粥便放下勺子。
“世子再用些吧!”冯茶轻声劝道,“今日要进宫,路途劳顿……”
“饱了!备车!”
赵元凯擦擦嘴,跳下椅子,整理好衣衫出门。
朱轮马车驶出康王府侧门,赵元凯坐在车内,小手紧紧抓着衣角,脑中盘算着见到皇祖母该怎么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皇城,朝阳给朱红宫墙镀上一层金边,耀眼得令人心慌。
“世子,到了。”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停下来。
车帘被嬷嬷撩开,赵元凯借力踏下脚凳,玄色锦缎小靴落在宫砖上“嘭”的一声。
“世子,仔细脚疼!”
冯茶弓着腰护在世子身边,顺手整理他压出来的褶皱。
“世子,请换步辇!”
内侍弓腰见礼,他身后放着一架四人抬的步辇。
楠木轿身雕着缠枝莲,垂下杏黄软帘上银线绣着花鸟纹。
赵云凯不要人抱,自己熟练爬上步撵。
晨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叮当当”,辇轿沿着宫道平稳前行,两侧朱壁高耸,壁上开着菱花格窗,偶尔有宫人在窗后一闪而过。
步辇穿过长长复道,两侧变成汉白玉栏杆,下面活水流过,潺潺贴着宫基奔走,水面漂着樱花瓣。
透过右侧漏窗能望见远处殿宇的琉璃顶,在朝阳下泛出孔雀蓝、翡翠绿、鹅黄的光,重重叠叠,美不胜收。
“宝慈宫到了。”
内侍恭候在一侧,见世子未等停稳便跳下来,下意识张开手臂护在两侧。
“皇祖母、皇祖母,孙儿给您请安啦!”
赵元凯小跑进慈宁宫,皇祖母绾着简单圆髻,插一支白玉如意簪,坐在高位笑盈盈看着他。
“我的乖孙,快来祖母这里!”
石安婉捧着赵元凯肉嘟嘟的脸,很快看出不对劲儿。
“你眼下怎么黑成这样?”她手指轻抚,“最近睡不好吗?”
“皇祖母,孙儿实在受不住了!”
“自陈嬷嬷去后,孙儿夜夜难眠!”他拽着皇祖母衣袖,“一闭眼就能看到她临死前的样子……”
石安婉神色微凝,常跟在孙儿身边的几个嬷嬷,她都有些印象。
陈嬷嬷气色红润,身形健硕,看起来不是早死命格。
“她待你不错是本分!”石安婉语气轻柔坚定,“你不必这般糟践自己!”
“郑安,你去叫太医过来!”
“诺!”
郑安趋步到外面让内侍去传太医,他回来继续近前伺候。
“皇祖母,如果…陈嬷嬷的死,不是意外呢?”
赵元凯泪滴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小脸儿通红,看着好不可怜。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石安婉挥退左右,郑安走在最后,背对着门板守在外面。
“孙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云氏若杀人,皇家不会护她!
“皇祖母,孙儿没乱说!”赵元凯呼啦两把脸上的泪水,“那女人听说‘死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脑袋搭在祖母膝头,说不出话,委屈地掉泪。
“孙儿,你并没有证据证明,陈嬷嬷是云氏杀的?”
石安婉手指摩挲着腕上佛珠,声音平静,眼中却已凝聚寒霜。
小孩子最为敏感!
她相信孙儿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云氏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孙儿…孙儿,没有!”
赵元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几不可闻。
石安婉闭上眼睛,佛珠在她手中转动,檀木珠子碰撞出细微声响,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郑安。”
守在殿门旁的郑安躬身趋步进来,他约莫五十岁,面白无须,眼角细纹堆叠,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奴,在。”
“你去趟康王府,请王妃入宫!”
石安婉目光盯着大殿外,鸟儿自由飞过,膝头是孙儿湿凉泪水。
无论真相如何,云怡夏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奴,遵旨。”
郑安深深一揖,退后几步才转身走出大殿。
行至殿外廊下,他略一抬手,四名腰佩短刀的太监如鬼魅般聚拢过来。
“备车去康王府!”
“诺!”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康王府西侧门。
郑安亲自上前叩门,门房见是宫内太监总管,不敢怠慢,忙开门相迎。
“郑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王府总管-罗宇匆匆赶来,笑着迎客。
“太后娘娘懿旨!”郑安一甩浮尘,“命我来接康王妃入宫叙话,还请通报。”
“今日不巧,娘娘一早说头疼,正在房中歇息…是否容小的先禀报王爷?”
“不必了!”
郑安打断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走去。
“太后急着见康王妃,若王妃身体不适,宫中太医自会诊治。
王爷若问起,便说王妃日落前必回!”
罗宇不敢硬拦,一边使眼色让小厮去通报王爷,一边小跑着跟上郑安。
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杜芳接到消息匆匆赶过来陪同,来到云怡夏所居“沁芳苑”
院中花木扶疏,几个婢女正坐在廊下绣花,见突然闯入一群内侍,皆惊慌起身。
郑安在正房门前停下,朗声道:“传太后娘娘口谕,请康王妃入宫叙话!”
房内静默片刻,门“吱嘎”一声打开。
云怡夏一身淡紫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脸色惨白,唇色浅淡,容颜清丽,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果然一副抱病在身的模样!
见到郑安,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有劳郑公公亲自跑一趟!
今日我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太后,可否改日再……”
“康王妃!”郑安不容置喙,“太后思念心切,特命奴务必接您入宫!
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还请娘娘更衣!”
四名内侍分立于房门两侧,虽未言语,态度强势。
云怡夏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既是太后盛情,谁人敢推辞。
请郑公公稍候,容我更衣梳妆。”
木槿冷着脸把门关上,“嘭”的一声,带着极大个人情绪。
回宫马车上,郑安、云怡夏分主次而坐,车厢内一片寂静。
云怡夏换上正式王妃冠服,清淡妆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
“郑公公,太后突然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她挑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奴只知传话,其余不敢揣测。”
郑安敛目作答,看似恭敬,实则傲慢。
“四位带刀内侍同来,这般阵仗,倒不像寻常叙话。”
云怡夏垂眸轻笑,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气压山河之威。
“宫中规矩如此,娘娘多虑了。”
郑安避其锋芒,云怡夏不再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上刺绣花纹。
那是一只展翅鸾鸟,金线在昏暗车厢内隐隐闪光。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长长夹道,最终停在宝慈宫前。
郑安先下车,伸手欲扶云怡夏,她笑着避开,搭着木槿手臂下车。
大殿内石婉端坐正位,赵元凯不知何时已退至屏风后,只留地上一个浅浅跪痕。
香炉换了清心宁神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隐隐飘动的紧绷感。
“妾身云氏,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万福金安!”
云怡夏行至殿中行礼,石婉没有立刻叫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大殿中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起来,看座!”
良久,石婉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
云怡夏谢恩起身,在石婉下首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恭谨,泰然自若。
“哀家听说,你今日身体不适?”
“劳太后挂心,偶感风寒,快要好了。”
“那吾便放心了!”
石安婉目光犀利盯着云怡夏,屈指敲敲桌面,成功吸引到下方女子的目光。
总垂着头、耷拉眼,谁知道云氏心中想什么?
“世子身边伺候的陈嬷嬷…你可有印象?”
“嗯?”
云怡夏杏眼茫然,随后想起,无声叹气。
“为了能让世子能多睡一会儿,妾身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
平日世子要读书,我又常在沁芳苑…对他身边嬷嬷们不算熟悉。
前一段时间,陈嬷嬷在王府中意外死亡。
王爷已厚恤其家人,妾身也命人做七日法事,望她早登极乐。”
云怡夏神色略有遗憾,却不见多少害怕、惊惧,坦荡得有些冷漠。
毕竟,是一条人命!
“有人告诉吾,陈嬷嬷死得蹊跷,你怎么说?”
石安婉声音陡然转冷,云怡夏抬起眼与她对视,眼中一片澄净坦然。
“不知是何人出此妄言?
若有质疑,他为何不去报官?
康王府行事堂堂正正,并不怕谁来查。”
云怡夏坦然无愧,石安婉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开来,两者气场相撞竟不分伯仲。
“你是不怕查,还是查不到?”
“回禀太后,您若不信,可命府衙、刑部、大理寺…随便谁,或者联合来查,都可。”
云怡夏嘴角挂着淡笑,没有丝毫怯懦之态。
谁来查都可,又不是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