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鸿案相庄-5 某些人怕是 ...
-
烛光透过素绢灯笼,滤成一片温暾光晕。
一身素色圆领袍的人侧坐在茶几旁,长发用乌木长簪在脑后松松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烛光染成暖棕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西京?”云怡夏歪头笑得开心,“黎东家,怎么也不来告诉我?”
她坐到茶台对面,动作自然为好友兼合作伙伴煮茶。
灯光从云怡夏侧上方来,未施粉黛的小脸儿好似剥壳鸡蛋,嫩得看不见毛孔。
她杏眼低垂,提一柄素银茶则从青瓷罐中取茶,茶叶落入白釉茶荷,泥炉上陶铫中沸水“咕嘟、咕嘟”
云怡夏唇角笑容始终没落下,杏眼中瞳仁映着烛光,水光潋滟,旖旎柔情。
候汤时候,她屈指敲敲对面,示意小伙伴快回答问题。
“你成亲那日来的西京城……”
黎云看着对面端坐女子,肩线流畅秀气,素色襦裙裹着纤细身形,如春日抽条的嫩柳。
空气弥漫着茶香初绽的清芬,夹杂着一缕微苦药香。
云怡夏提铫离火,水流拉成一道水润弧线,精准注入茶瓯。
热气瞬间蓬起,模糊沏茶人眉眼,她的脸如梦似幻,水声潺潺,茶叶在瓯中舒展旋转。
“你不是说…不来?”
云怡夏递给黎云茶瓯,水润杏眼中充斥着不解、困惑。
哪怕不满意婚事,她还是给小伙伴们发了请柬。
来,也行;不来,也可。
她捧起茶瓯,垂眸凝视着清亮茶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阿云在外奔波,她们多以书信往来,见面多有大事发生。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一晃,笼罩住突然沉默的两人。
“你大婚之日,我如何不来?”黎云抬眸看她,“你在康王府的日子…还好吗?”
她随手放下茶瓯,手指轻搭在小夏指尖,触感微凉,一阵战栗从指端直窜心尖,让人呼吸一窒。
烛火又矮下去一截,光晕收敛,照着茶台这一方小天地,将两人身影融成一片温暖阴影,投在屏风上缓缓摇曳。
“还行~”
云怡夏调皮轻点黎云指尖儿,没注意对面眼神变得幽深晦暗,像调皮小兔子在人家手上跳来跳去。
“‘还行’是什么意思?”
黎云吞咽几下口水,翻手按住云怡夏手指,对上她漾着迷蒙雾气的眸子,眼里烛火热烈燃烧。
“我们平日互不干扰,世子也不是问题。”云怡夏坐直身体,“若不是今日白薇出事,我和他无甚交集。”
按照原计划,她打算在赵云康离京北上后,死遁离开王府,彻底换成“赵云”身份生活。
“今日之事,他什么态度?”
“他说,不影响两国议和,便当做没发生过。”
“董辞扮相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你交给我。”
黎云放下茶瓯,告辞离开,云怡夏没有挽留,送她到门口便停下。
康王府不是谈话的好场所!
黎云看一眼站在门口送别的云怡夏,转身向高墙掠去,脚尖轻点墙砖,人掠上墙头。
第二跃时,她踏上王府外一株老树,枝梢微微一沉,随即弹起,她借着这股力如离弦的箭矢,射向隔壁街酒楼飞檐。
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黎云靴尖落在屋脊兽首上,借力再起,宽袖在风中鼓荡成帆,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如莲花绽放。
眼看就要力竭下坠,她腰肢轻拧,凭空又拔高三尺,右手在绣楼檐角轻轻一带,人如羽毛般落在最高处。
黎云站定回眸,康王府已缩成一片模糊光影,没入京城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
月光照着她英气侧脸,将一缕青丝别回耳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朱墙碧瓦尽头。
“你们把康王府当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云康从廊柱后走出来,玄色锦靴踏在汉白玉石砖上,行动间月白澜袍下摆如水纹漾开,露出里面玄色绫裤。
他革带勒出挺拔腰身,玉佩微微晃动,月光映照在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神色难辨喜怒。
“她是我的合作伙伴。”云怡夏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我不方便在外面行走,都是阿云帮我处理各种问题。”
“黎东家就不能走正门吗?”
赵云康走到她身边,瞥一眼黎云离开的方向。
他们查捐赠物资时,查到赵家商铺,背后东家姓“黎”,虽是女儿身,却颇有手段。
“赵云”始终没露过面,好不容易抓到点儿尾巴,反被警告,闹得颇为尴尬。
“王爷,阿云不走正门,对你我都好。”云怡夏瞥一眼皇城方向,“您手中握着兵权,再加上海量金钱…某些人怕是要搞事情啊!”
自古皇权争斗非死即伤,太后菩萨面容、雷霆手段,让两个儿子免于“热”冲突,却无法规避人性中的恶。
当年寒冬缺军饷、缺御寒物资,或许并非皇上本意,却有人暗箱操作,想要收回赵云康手中兵权。
皇上想要能守边疆的将军,却不想放权…无论哪个朝代,领导都有“既要,又要,还要”的臭毛病。
“我发现你胆子…真的很大!”
赵云康低头看云怡夏,她仰着脸看夜空,整个星空落在水润杏眼中,闪烁点点光芒。
夜风拂过庭院,吹来微苦药香中透着丝丝甜意。
云怡夏脖颈仰成一道优美弧线,一缕散发从松松绾着的髻边飘出,贴着她细腻腮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是他见过胆子最大的女子!
寻常闺秀…哪敢妄论皇家?
“我就当您在夸我了!”
云怡夏没有反驳,很多事情赵云康比她看得更清楚,不懂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
“我需要一个王妃坐镇康王府!”
赵云康决定不再绕弯子,几次接触云怡夏“怯懦”皮下的本性。
有话直说,效率更高。
事实上,他更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在北疆待久了,赵云康回西京城和这帮皇亲国戚说话,脑子里总得绷根弦儿。
忒累!
“多久?”云怡夏转头看他,“您需要我装多久?”
两三年?
三五年?
超过五年,她就自己想办法离开。
“你有心上人?”
赵云康心中不是滋味,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来的王妃,凭什么惦记别人?
“没有!”云怡夏奇怪瞥他一眼,“王爷,我在云宅艰难生存,在外还要照看铺子…委实没什么心力找男人。”
她如此年轻,不拼事业,找什么男人?
如果没有赵云康横插一杠,云怡夏安排人上门提亲,过三五年她“意外丧偶”,名正言顺成为寡妇。
有钱的寡妇!
既封住世人悠悠众口,又能享受富足余生。
至于养老…有钱,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具体日期…我给不了!”赵云康抬脚往外走,“可能两三年,也可能三五年。”
他脚步不停,嘴角轻轻勾起,心情莫名愉悦。
“恭送王爷!”
云怡夏没有失望,住在云宅或住在康王府对她没什么区别。
一个绝嗣、没有xing能力的男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符合她找人做挡箭牌的标准。
互惠互利,没什么不好。
“娘子,说好了吗?”
卧房拐角冒出三个脑袋,白薇情绪平稳下来,芍药两眼亮晶晶,木槿嫌弃推推上面两个沉甸甸的头。
“算是吧!”
云怡夏耸耸肩,转身回卧房休息。
临近年底,各地店铺账目要核对,她得保持精力充沛。
“走!早睡早起,长命百岁!”
“诺!”
她们回房睡得香甜,有人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赵元凯从噩梦中惊坐而起,汗水浸透中衣,黏腻贴在脊背上,湿哒哒的难受。
窗外梆子刚敲过三更,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大口喘着气,小手紧紧攥着锦被,梦里陈嬷嬷那张脸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最后变成一副厉鬼索命的样子。
这都半个月了!
佛、道两家都做了超度,赔给陈家不少钱…怎么还是夜夜难以安眠?
房间内鎏金瑞兽香炉早已熄灭,残留的安神香味道若有若无。
赵元凯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砖面上来回踱步。
小小身子裹在寝衣里,每一步走得很慢、很重,模仿着父王模样。
他踱了几圈便有些头晕,脚底板冰凉,只好爬到紫檀木圈椅上,抱着膝盖蜷坐起来。
继王妃入门后,免了晨昏定省,也极少出门。
赵元凯却特别讨厌她!
母妃留下口信说,任何在她死后嫁进来的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嬷嬷是母妃的陪嫁。
那日随他去继王妃院子,回来夜里便死了。
这事儿怎么看都与云怡夏脱不开关系。
赵元凯鼻子发酸,觉得父王不信他,不肯继续找继王妃杀人的证据。
“唉~”
他叹口气,不敢睡,又特别困,脑袋一点、一点砸着膝盖。
不知过去多久,天边泛起蟹壳青,又是一夜无眠。
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他要进宫见皇祖母!
皇祖母最疼他,肯定会找到那女人杀人的证据。
今日是十五,正好陪皇祖母礼佛、上香。
赵元凯爬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脑子里盘算着要怎么说,皇祖母才会帮忙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