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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鸿案相庄-2 陈嬷嬷是你 ...

  •   夜漏已深,更梆子远远传来三两声闷响,康王府此刻陷入深沉酣眠。

      飞檐斗拱的轮廓在清冷月色下褪去白日威严,围墙内时不时有巡逻将士们走过。

      世子院中东侧耳房,靠墙一张榉木塌,铺着靛蓝粗布褥子,榻边放方机子,机面一盏高足锡灯台,灯焰如豆,轻轻跳跃。

      陈嬷嬷今日陪世子去找继王妃,耗神费力,她躺在榻上睡得不太安稳。

      圆月移过中天,一缕清辉从支起窗隙斜斜射入,她满头大汗,痛苦/呻/吟。

      渴!

      好渴!

      她喉咙里像塞把晒干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摩擦着疼,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右手腕传来一种古怪虚浮感。

      不是麻,也不是疼。

      很空!

      陈嬷嬷睁开朦胧睡眼,在昏暗光线里抬起右手…手腕处什么都没有…

      一个缠着布的平整断面,白布浸透血液,边缘渗出黏腻液体。

      陈嬷嬷大脑空荡荡,呆愣愣抬起左手,同样光秃秃,同样渗血的布。

      她终于反应过来,张开嘴想要尖叫,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挤出嘶哑气流声。

      再次尝试用力喊人,脖颈青筋暴起,却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陈嬷嬷想掀开被子,两条光秃秃的手臂在空中滑稽挥舞。

      她试图用肘部撑住床沿,身体却软得像没有骨头,刚抬起上半身又跌回去。

      褥子湿了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失禁的尿。

      不能就此放弃!

      陈嬷嬷又试一次,双脚终于踩到冰冷地面,站起来整个人晃了晃。

      她跌跌撞撞冲向房门,断腕在身侧无助摆动,用肩膀去顶,门纹丝不动,再用身体去撞,还是不动。

      外面锁住了!

      陈嬷嬷用尽全身力气撞门,一次比一次重。

      门板发出沉闷“咚咚”声,像敲在盖着棉被的鼓。

      她滑坐到地上,无声喊着“救命”,一遍又一遍,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能让血这么流下去!

      她会死!

      重新爬起来,她跌跌撞撞冲向圆凳,一脚踹翻“哐当”一声,屏住呼吸听外面动静。

      怎么没有人来?

      巡夜的将士们呢?

      陈嬷嬷急得直哭,用尽力气再次扑向房门,断腕在门板上疯狂拍打、摩擦,留下一道道凌乱血痕。

      一个没站稳,她滑到侧躺在门边,脸贴着冰凉门板。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光。

      廊下灯笼还亮着,却无一人注意到耳房声响儿。

      陈嬷嬷瞪大眼睛盯着那线光,伤口流血浸湿衣袖,在地砖上慢慢铺开,生命随着每一滴血离开身体。

      视野开始变暗…那线光愈发模糊…”

      寅时三刻,天还乌沉沉的,东边云层透出些微蟹壳青。

      婢女-春桃脚步又轻又快,沿着熟悉游廊走到陈嬷嬷房门前。

      按规矩该叫起嬷嬷,一同去准备世子晨起事宜。

      房门紧闭,窗内也无灯火,安静得有些吓人。

      陈嬷嬷向来警醒,这时辰屋里早该有动静了。

      “陈嬷嬷?”

      春桃压着嗓子轻唤,门内无人应答。

      “陈嬷嬷,时辰到了。”

      她略略提高声音,推了推门,感觉门后有什么东西挡着,只能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甜腥黏腻的味道顺着缝隙飘出,春桃心脏猛地一坠。

      “陈嬷嬷…你开一下门!”

      她神色慌张,抖着嗓子轻喊,肩膀抵着门往里推。

      昏朦光线从撞开门缝照进去,勾勒出伏在门槛内蜷曲人形。

      陈嬷嬷侧躺在地面,身边满是血迹,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痛苦绝望瞪着门外春桃……

      “啊!!!”

      春桃尖叫声撕破康王府黎明寂静,她踉跄着向后跌去,顾不上疼地往外跑。

      她凭着本能朝着有光、有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拐过回廊差点撞上人。

      “世子…世子,陈嬷嬷她…”

      春桃嘴巴张合半天,看着世子刚到膝盖的身高,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无助看向管事嬷嬷-冯茶。

      “有什么事?”赵元凯沉着脸,“说!”

      大清早被女人尖叫惊醒,吓得他尿湿床铺,定要重罚始作俑者。

      春桃看着世子稚气脸蛋儿,实在没办法开口,伸出一根手指颤抖指向耳房。

      “世子,容老奴去看看!”

      冯茶弓腰靠近赵元凯耳边,低声请示,见他点头后,立刻快步向耳房走去。

      于此同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夜间巡逻的将士们赶来查看情况。

      他们甲胄森然,刀剑出鞘半寸,在灯笼下反射冰冷寒光。

      为首队长是个黝黑健硕的汉子,一双锐眼如鹰,见世子无恙,暗自松口气,规矩见礼。

      随后视线扫过抖如筛糠的春桃,看到她裙摆和鞋上沾染暗红色,浓眉立刻拧成疙瘩。

      “封锁院门!沿途各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几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事发地在哪儿?”

      “在…耳房…”

      春桃畏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颤,破碎音节从齿缝中挤出来。

      将士们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赵元凯被这阵势逼得后退小半步,脸色更难看,目光游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事聚集?”

      院门传来一道沉稳声音,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赵云康缓步而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扫视全场,视线落在世子身上,蹙眉听完将士简单汇报。

      “王妃没来?”

      “来了!”

      一阵微苦药香随风飘来,云怡夏从外间走进来,微微屈膝行礼。

      “王爷,听闻惊叫喧哗,我特来看看!”

      她眉头轻蹙,举止无可挑剔,杏眼好似古井平静无波。

      “来得好巧!”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云康审视看着云怡夏,她眼眸清澈,坦然回望。

      她睫毛几不可察轻颤一下,如同蝶翼掠过静水,随即恢复安然。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云怡夏环顾一圈儿,没人说话,她也不追问,安静等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天光渐亮,起风了,刮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跳跃。

      “启禀王爷!”士兵回报,“陈嬷嬷双腕齐断,失血过多而死,耳房内未见第二人痕迹。”

      “王妃…可要与我一同去看?”

      赵云康对上云怡夏诧异目光,下意识抿唇,似也觉得不妥,不等回答便抬脚往耳房走。

      玄色大氅在他转身时划开一道沉凝弧线,侍卫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克制。

      空气里夜露将散未散时凝成的霜气,吸入肺腑,冰凉一片。

      云怡夏站在原处,晨风吹过,勾勒单薄线条,她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宽袍大氅包裹下的身形魁梧挺直,肩背开阔,步幅均匀。

      他绕过廊柱,晨风掀起大氅一角,又落下,那背影在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云怡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睫毛在白嫩面颊上投下两弯淡淡阴影。

      “陈嬷嬷是你杀的吗?”

      男孩站在距离云怡夏几步远的廊柱旁,个头将将超过朱红漆柱的础石。

      赵元凯仰着脸,小脸肉嘟嘟垂下来,下巴圆润,像新蒸出来的白面寿桃。

      一双极黑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云怡夏。

      “不是!”

      云怡夏一秒都没迟疑,眼眸傲然睥睨,脊背笔直,正气凛然。

      “你敢以父母的生命起誓吗?”

      “呵!”

      云怡夏对上男孩戒备厌恶的目光,冷笑一声。

      “我若愿起誓,你当如何?”

      “你是康王妃,我便敬你为母。”

      她一步步走到男孩身边,微微弯腰靠近他,视线相交,互不相让。

      “你是康王世子。”

      “我愿信你一诺千金!”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云怡夏,在此立誓。

      陈嬷嬷不是我杀的!

      若有半句虚言,父母双目黑盲,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受尽人间至痛,辗转床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怡夏字句如淬毒冰锥,狠狠砸在所有人耳朵里,听着都觉得惊悸不安。

      “他们生前受尽蛆虫噬骨之苦,死后不得全尸,魂魄永坠阴司血池地狱,受铜汁灌口、铁犁耕舌之刑。

      日夜不休!

      永世不得超生!”

      她声音始终保持一个轻缓温和的基调,带着毁灭性的快意和决绝。

      “以此誓为凭!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永受此劫,万劫不复!”

      誓言出口,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康王世子,你满意了吗?”

      云怡夏直起身,泰然自若,好似没察觉说出的话有多恐怖。

      “满…满意!”

      赵元凯黑葡萄似的眼睛闪烁躲避,视线投向她身后,胖乎乎小手紧张揪住袖口。

      “一会儿见到你父王,替我说一声。”云怡夏轻勾唇角,“我先回去了!”

      “凭什…诺!”

      赵元凯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不开心瘪嘴,眼神不停飘向回廊那个高大身影。

      回廊后玄色大氅边缘与廊下深暗融为一体,赵云康没看儿子,目光追随那道笔直背影。

      誓言太毒…她怎么敢说出口?

      云怡夏兜帽松松拢在脑后,露出纹丝不乱的乌云髻,一支简单玉簪斜斜插入,簪头一点莹白随着她的步伐,在青丝间轻微颤动。

      宽大斗篷在行走间勾勒出她窄窄肩膀和纤细腰肢,步子落地轻盈。

      风似乎转了方向,拂动斗篷下摆,露出底下深蓝裙裾一角。

      几片被霜气打蔫的梧桐落叶,被云怡夏经过时微风带起,翻滚两下,又无力落回地面。

      “康王世子,你满意了吗?”

      赵云康走到赵元凯身边,垂眸觑一眼儿子,没等回答就走了。

      玄色大氅再次划开一道沉滞弧线,抬脚往外走,脚步声平稳地远去,留下不甘又气鼓鼓的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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