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融化时》sunqio

2、倾斜的伞

　　自那次“咖啡事故”后，林溪每次靠近座都格外小心，仿佛那里埋着地雷。

　　周予淮依旧每日准时出现，点他的瑰夏，沉浸在他的工作里。

　　他似乎真的把那次意外翻篇了，对待林溪依旧是那副冷淡但礼貌的态度，一个“嗯”，一个“谢谢”，再无其他。

　　林溪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好像那场小小的混乱，并未在对方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日子在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中流淌。林溪渐渐习惯了“冰山先生”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咖啡馆里那盆郁郁葱葱的琴叶榕。

　　她依旧元气满满地招呼其他客人，和熟客聊上几句，只是目光扫过C7时，会下意识地多停留一秒，观察他微蹙的眉头是否舒展了些，或者……他那杯瑰夏是不是快见底了，需不需要续杯？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临近林溪下班的时间，店里除了C7座位，已经没有了客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密集的水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街道上行人狼狈奔逃，车辆亮起雾灯，缓慢前行。

　　“完了完了！”林溪换下围裙，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小脸垮了下来。

　　她今天出门急，完全忘了看天气预报，包里只有个巴掌大的小化妆包，连把折叠伞的影子都没有。

　　林溪本想询问陈姐能不能稍她一程到地铁站，但瞟见陈姐包中巴掌大的折叠太阳伞，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她愁眉苦脸地趴在吧台上，看着窗外发呆。

　　周予淮依旧坐在他的C7座，似乎并未被雨声影响。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手指并未在键盘上飞舞，而是端着他那杯已经凉透的瑰夏，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连续几天的项目攻坚，即使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林溪的手机显示，下一班回学校的地铁还有二十分钟。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手机，准备刷会儿新闻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C7座那边有了动静。

　　周予淮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和笔，将电脑塞进公文包。他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长款风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林溪下意识地看过去，心想：他也要走了？这么大的雨……

　　周予淮走到吧台结账。陈姐笑着打招呼：“周先生慢走，雨大，小心路滑。”

　　他微微颔首，付了钱。然后，他并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趴在吧台边、正眼巴巴望着雨幕的林溪身上。

　　林溪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依旧深邃平静，像不见底的寒潭，但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想起了昨天“咖啡事故”，她心头一跳，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没带伞？”周予淮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地穿透了咖啡馆里嗡嗡的嘈杂声和窗外的雨声。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她连忙点头，有点窘迫：“嗯……出门太急，忘了。”

　　周予淮没再说话。

　　他撑开手中那把看起来质量极好、伞骨结实的大号黑色长柄伞，迈步走到门口。

　　玻璃门被推开，潮湿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他站在门廊下，高大的身影在雨幕前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

　　他没有立刻走入雨中，而是微微侧头，再次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小溪。

　　“要去地铁站是吗？”

　　林溪轻轻地点点头。

　　“今天没开车，可以顺路送你去。”

　　林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顺路？送她到地铁站？冰山先生主动提出送她？这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让她震惊！

　　“啊？哦……顺，顺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

　　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咚咚直跳。她抓起自己的小挎包，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小跑到门口，站在周予淮身边。

　　门外的雨势已经小些。

　　周予淮将伞面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走吧。”

　　“谢……谢谢周先生！”林溪连忙道谢，声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周予淮撑着伞，步伐沉稳。林溪紧挨着他，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调。

　　伞下的空间远比想象中狭窄。她能清晰地闻到他风衣上干净的、带着点冷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咖啡的余韵。

　　他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腕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昨天……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会有类似的事故了……”

　　林溪紧张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用余光瞟向周予淮。

　　他的神情自若，仿佛已经忘却了这件事。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周予淮答道，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听到这句话，林溪心里紧张感减少了半分。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下颌线紧绷，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而……英俊。

　　雨水打湿了他风衣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小块。

　　雨点滴在伞面上，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伞下蔓延，只有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林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奇异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静谧。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林溪却觉得走了很久。地铁站的入口就在眼前，明亮的灯光和干燥的地面仿佛另一个世界。

　　“到了。”周予淮在入口的雨棚前停下脚步，将伞微微抬高，方便她走进去。

　　林溪赶紧一步跨上干燥的台阶，转过身，真诚地再次道谢：“谢谢您周先生！真是麻烦您了！”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眼睛格外明亮。

　　周予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温度？但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不客气。快去吧。”

　　“嗯！周先生您也小心！”林溪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跑进了温暖明亮的地铁站。

　　直到刷卡进了闸机，她才敢回头。

　　隔着雨幕和玻璃门，她看到那个撑着黑伞的高大身影已经转身，重新融入灰蒙蒙的雨幕之中，步伐依旧沉稳从容，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溪站在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脸颊还是热热的。

　　刚才伞下那短暂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他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安心的侧脸……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冰山先生……好像……也没有那么冰嘛？”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心底那点因为咖啡事故残留的忐忑和距离感，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周予淮的话，冲刷掉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点开宿舍群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惊天大新闻！冰山先生今天居然送我躲雨了！！！”

　　第二天清晨

　　周予淮依旧准时出现在C7座。林溪端着那杯温度刚好的瑰夏走过去时，心跳莫名比平时快了几分。

　　“周先生，您的瑰夏，请慢用。”她的声音依旧清亮，但笑容里似乎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亲近？

　　周予淮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林小溪敏锐地捕捉到，他微微颔首的幅度，似乎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没什么波澜。

　　林溪放下咖啡，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回身，脸上带着点犹豫和试探，小声问道：“那个……周先生，昨天淋湿的地方……没事吧？”她指的是他风衣肩膀那块深色的水渍。

　　周予淮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再次看向她，带着一丝探究。

　　林溪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补充道：“我是说……那件风衣，看着挺贵的……”

　　短暂的沉默。就在林溪以为他又会用“嗯”或者“没事”打发她时，周予淮却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多说了几个字：“没关系。干洗就好。”

　　“哦哦，那就好！”林溪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更明亮的笑容，“那您慢用！”

　　她脚步轻快地回到吧台。吧台后的陈姐看着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溪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着杯具，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边的C7座，周予淮端起那杯瑰夏，送到唇边。

　　他看着吧台后那个忙碌的、带着明朗笑容的身影，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冰山深处，仿佛有微光悄然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