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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莫凡医生诊 ...

  •   莫凡医生诊室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总让宁旭联想到某种被剖析的不适感。他坐在柔软的沙发椅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黎望就在他身边,脊背挺直,神情温和,但宁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紧绷。每次来见莫医生,对黎望而言都像一场无声的消耗战。
      “所以,”莫凡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黎野先生最近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显著的变化,更具攻击性和…外显性?”他的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悬停。
      宁旭喉咙发干,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黎望,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莫医生,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宁旭深吸一口气:“是…是的。他…他掐了我的脖子。在酒吧门口,他还…他还吻了我” 他无法完整复述昨晚发生的一幕声音哽住了。
      “小旭…”黎望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痛楚和自责。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宁旭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寻求支撑的意味,也像是在无声地传递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又…”
      莫凡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黎望,表情异常严肃:“黎望,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记忆屏障或应激保护了。黎野的行为模式显示,他正在尝试突破界限,获取更多的主导权,甚至不惜以伤害你、伤害宁先生、或者伤害这具身体本身作为手段。他的攻击性已经超出了辅助型副人格的范畴,开始具有强烈的破坏性和…潜在的毁灭倾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他极有可能在某个临界点彻底压制你的主人格,或者…迫使这具身体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黎望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他握着宁旭的手无意识地收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残酷的宣判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宁旭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反手用力回握住黎望的手,急切地看向莫凡:“莫医生,那…那怎么办?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莫凡推过一份处方:“新型神经稳定剂,剂量是之前的三倍。会压制副人格的活跃度,但副作用包括————认知模糊,情感钝化,短期记忆缺失。”
      莫凡的笔尖在“可能诱发主人格抑郁倾向”上画了个圈,黎望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望……” 宁旭刚开口,就被黎望打断。
      “开药吧。” 他突然抬头,眼底烧着一种宁旭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冷焰,“只要他能消失。”
      空气凝固了。
      莫凡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宁旭能感觉到黎望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靠向他,传递自己微不足道的支撑。
      ——
      从诊所那栋压抑的旧式公寓楼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黎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宁旭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头晕吗?”
      黎望摇摇头,放下手,对着宁旭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还好,就是…有点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诊室里那种深刻的疲惫和一种宁旭读不懂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空洞。
      车窗外的阳光将黎望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宁旭却只看见他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
      黎望依旧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以前都是他保护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宁旭的胸腔。他看见黎望喉结滚动,仿佛咽下某种腥甜的东西:
      “每次吃药……每次治疗……”黎望的指甲深深陷进自己掌心,“我都清楚那些药片在怎样一点点绞杀他。”
      宁旭猛地踩下刹车,将车歪进应急车道。他扳过黎望的肩膀,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如遭雷击——
      黎望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透明的液体不断从紧闭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下颌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得几乎灼穿皮肤。
      “可我更怕他伤害你……” 他终于崩溃般弓下脊背,额头抵着宁旭的手背,像个忏悔的罪徒。
      宁旭将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摸到他后颈一片冰凉的冷汗。
      黎望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支离破碎:
      “如果非要选……我选你活。”
      黎望的头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宁旭发动车子,汇入车流,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扫过身旁的人。黎望一直很安静,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只是在某个红灯停下时,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宁旭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黎望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眼,却反手将宁旭的手握在了掌心。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力道。
      “会好起来的,望。”宁旭轻声说,像是在安慰黎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莫医生说了,只要控制住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像是“嗯”,又像是无意义的音节。他的指尖在宁旭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一道,带着点微妙的痒意。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真的被注入了某种神奇的安定剂。
      黎望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那些半夜惊醒、茫然失措的时刻消失了。黎望不再有记忆断片的情况,他甚至能清晰地说出前一天晚餐吃了什么,宁旭跟他分享的公司趣事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他的睡眠变得安稳绵长,早上醒来时,眼底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霾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连莫凡医生在电话随访中都表示惊讶:“药效比他预期的要好,黎望的适应性很强,这是个非常好的迹象。”
      压在宁旭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久违的阳光。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甜蜜的日常,像被打翻的蜜罐,重新流淌在他们之间:

      清晨的厨房:黎望会系上那条宁旭最喜欢的浅蓝色围裙,熟练地煎出完美的溏心蛋。蛋白边缘焦黄酥脆,蛋黄颤巍巍地包裹着金黄的心。他还会特意把宁旭那份吐司烤得更焦脆一点,因为他知道宁旭喜欢那个口感。阳光透过窗户,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柔光,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午后的书房:黎望处理工作邮件时,宁旭就蜷在飘窗上看画册。有时黎望会抬头,目光恰好撞上宁旭偷看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默契。黎望会放下工作走过来,坐在窗边,让宁旭靠在自己肩上小憩。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宁旭的背,节奏安稳,带着黎望特有的温柔。

      夜晚的依偎:黎望会搂着宁旭入睡,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呼吸均匀地拂过宁旭的耳畔。宁旭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那是让他最安心的催眠曲。他偶尔会偷偷睁开眼,借着月光凝视黎望沉睡中舒展的眉眼,心里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感填满。

      黎野似乎真的被那强效的药物压制住了,销声匿迹。
      宁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像守护着易碎的琉璃。他刻意不去回想酒吧门口那个冰冷混乱的夜晚,不去想黎野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他告诉自己,噩梦已经过去,他的黎望回来了。
      ——
      然而,再完美的伪装,也总会有一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毛刺”,不经意间刮过宁旭敏感的神经。
      比如:

      那个吻。黎望的吻依旧温柔,但偶尔,当他深深吻下来时,舌尖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宁旭的齿关,带着一种隐秘的、仿佛要将他吞噬般的探索欲,力道比过去重了些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挑衅?每当这时,宁旭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但很快就会被黎望随后更加温柔的舔舐和安抚所覆盖。他想,也许是药物带来的细微影响,也许是劫后余生的黎望在寻求更深的慰藉。

      深夜的凝视。有那么一两次,宁旭在浅眠中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微微睁开眼,发现黎望并没有睡着,而是侧身躺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宁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专注得近乎偏执,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宁旭莫名地心跳加速,脊背窜上一丝凉意。但当他完全清醒,疑惑地唤一声“望?”,黎望的眼神就会瞬间软化,恢复成平日的温柔,带着歉意说:“吵醒你了?只是看着你,觉得很安心。” 宁旭便也释然了,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了。

      黑咖啡的香气。黎望开始习惯性地在早餐时煮上一壶浓烈的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那苦涩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厨房里。宁旭记得,黎望以前更喜欢喝加奶的拿铁或者清茶,他曾说过黑咖啡太苦。宁旭问过一次:“怎么开始喝这个了?” 黎望当时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最近感觉需要提提神,莫医生开的药好像有点…让人容易困倦。” 理由很合理。宁旭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小小的怪异感,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平静。

      宁旭将这些“怪怪的”感觉都归结于自己的过度敏感,或者药物对黎望产生的细微影响。他太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平静了,潜意识里拒绝去深究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平静的蛛丝马迹。
      黎野已经被关起来了。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眼前这个温柔体贴、正在逐渐康复的,就是他的黎望,完完整整的黎望。
      ——
      日子在表面的温馨宁静中滑过。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一部轻松的爱情电影。电影结束后,黎望自然地揽着宁旭靠在沙发上。宁旭放松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温暖的体温,眼皮渐渐沉重,一天的疲惫涌了上来。黎望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就在宁旭的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他感觉到环抱着他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发顶。
      然后,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黎望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语调,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小旭。”
      “嗯?”宁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他感觉到黎望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的耳垂,轻轻厮磨了一下。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宁旭的睡意消散了一点点。
      那个声音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玩味:
      “你不是说…很爱我吗?”
      “那你怎么连我和他都分不清?”
      宁旭的睡意,在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冻结、粉碎。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脊背,瞬间席卷全身。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身后的怀抱依旧温暖,心跳依旧沉稳。但那只原本温柔拍抚着他后背的手,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充满占有欲的力道,顺着他的脊椎线条,缓缓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向下滑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影结束后屏幕上滚动的无声字幕,投下变幻的光影,映照着宁旭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庞和眼中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骇。
      那个声音…那句话…那种抚摸的力度和意图…
      不是黎望!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中轰然炸响。
      宁旭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僵在黎望——不,是黎野的怀里,连呼吸都停滞了。耳边的声音明明带着黎望的温柔语调,可字句里却裹着冰冷的嘲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他的心脏。
      “怎么?吓到了?”
      黎野低笑了一声,手指从宁旭的脊背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他的唇贴着宁旭的耳廓,呼吸灼热,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着他吗?”
      “那现在呢?你连我是不是他都分不清,还谈什么爱?”
      宁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这不是黎望。
      从来都不是。
      ——
      (黎野的视角)
      黎野看着怀里僵硬的宁旭,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他演得太完美了——温柔的语调,克制的触碰,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模仿黎望的一举一动,甚至连那些细微的小习惯都分毫不差。
      整整两周,宁旭沉浸在“黎望回来了”的假象里,毫无防备地依赖他、信任他,甚至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多么可笑。
      黎野的指尖轻轻划过宁旭的脖颈,感受着他脉搏的剧烈跳动。他忽然想起酒吧门口那个失控的吻,想起宁旭哭红的眼睛,想起他倔强地拖拽自己的模样。
      “你不是说,黎野很危险吗?” 他低低地笑,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愉悦,“那现在抱着你的人是谁?嗯?”
      宁旭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黎野那句冰冷刺骨的反问,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宁旭的心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他猛地从那个充满欺骗的怀抱中挣脱,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瞳孔因巨大的惊骇和背叛感而剧烈收缩。
      “你……一直在骗我?”宁旭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却散发着完全陌生的、令人胆寒的侵略气息。
      黎野缓缓站起身,姿态慵懒而危险,嘴角那抹轻佻的笑意像毒蛇的信子。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宁旭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骗你?”他歪着头,眼神像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我只是想看看,你口口声声‘深爱’的黎望,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 他停在宁旭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宁旭完全笼罩。“结果呢?不过是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蠢货。”
      宁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羞辱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味。“黎望呢?!你把他怎么样了?!”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黎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快意,“他就在这具身体里,看着呢。看着你被我耍得团团转,看着你躺在我怀里睡得香甜……你说,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嗯?”他猛地伸手,冰冷的指尖捏住宁旭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宁旭更紧地箍在怀里,力道之大让宁旭痛呼出声,肋骨仿佛要被勒断。“我告诉你,宁旭!我和他,”黎野用另一只手粗暴地扳过宁旭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那双燃烧着怒焰和疯狂的眼睛,“我们本就是一体!从那个地狱般的家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他妈分不开了!你想杀了我?好啊!”
      黎野的眼中闪过一丝毁灭般的快意:“那我就拉着你的宝贝黎望,一起下地狱!让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那个‘干净’的他!”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在宁旭胸腔里炸开。“放开我!黎野你这个疯子!”他拼命挣扎,指甲在黎野禁锢他的手臂上抓出血痕。
      “疯子?对!我就是疯子!”黎野被彻底激怒,所有的伪装和那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混乱情绪都被暴戾吞噬。他一把将宁旭狠狠掼倒在沙发上,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膝盖强硬地顶开宁旭试图并拢的双腿。
      “爱?爱算个什么东西!”黎野嘶吼着,眼底是赤红的疯狂和一种被背叛般的扭曲痛苦,“你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吗?你不是说无论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好啊!那你就给我受着!承受他身体里住着的我这个魔鬼带来的一切!”
      “刺啦——!”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宁旭胸前的睡衣纽扣崩飞,单薄的布料被黎野粗暴地撕开,大片苍白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宁旭的惊叫被恐惧扼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屈辱、愤怒、以及灭顶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上方那张属于黎望的、此刻却因暴戾和欲望而扭曲的脸,心像是被生生剜了出来。
      “黎望——!!!” 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宁旭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那声音凄厉得仿佛濒死的哀鸣,带着泣血的呼唤,穿透了意识的重重壁垒。
      就是这一声!
      压在宁旭身上的黎野,动作骤然僵死!
      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深褐色瞳孔,在瞬间剧烈地收缩、扩散,仿佛有两股强大的意志在里面激烈地冲撞、撕扯!黎野脸上的暴戾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茫然覆盖,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吼。
      “不……滚回去……!”他似乎在对着自己咆哮,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制着宁旭的力道骤然松懈。
      “小……小旭……”一个微弱、沙哑、带着无尽痛苦和不敢置信的声音,艰难地从黎野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宁旭刻骨铭心的温柔和……巨大的惊恐。
      黎望!
      宁旭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劫后余生的巨大悲恸。
      压在身上的力量彻底消失。黎野——或者说,此刻主导身体的意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从宁旭身上翻倒,重重摔在地毯上。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着头,发出压抑痛苦的呻吟,身体痉挛般颤抖着。
      “望!望!是你吗?”宁旭顾不上被撕裂的衣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害怕再次刺激到他。
      蜷缩在地上的人,颤抖慢慢平息。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当宁旭看清那双眼睛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黎望的眼睛。里面盛满了铺天盖地的痛苦、绝望、无地自容的羞耻,以及一种……死灰般的了然。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被彻底摧毁后的废墟。
      “小旭……”黎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看着宁旭被撕裂的衣襟,裸露的皮肤上可能还有自己(黎野)留下的指痕,眼神瞬间破碎得如同摔在地上的玻璃。“对……对不起……我……我……”
      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宁旭一眼,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耻辱而再次颤抖起来。
      “不是你的错!望!不是你的错!”宁旭哭着想要抱住他,却被黎望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推开。
      “别碰我!”黎望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尖利,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低着头,凌乱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深色的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只剩下宁旭压抑的啜泣和黎望沉重痛苦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黎望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是一种宁旭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已然做出的决断。
      “宁旭,”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我们分手吧。”
      “不!”宁旭如遭雷击,猛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我不分!这不是你的错!是黎野!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黎望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悲愤。他甩开宁旭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是宁旭无法承受的痛苦和决绝:“一起让我身体里的另一个疯子继续伤害你?!一起让你活在随时可能被侵犯、被侮辱的恐惧里?!一起让你看着我,却永远分不清此刻抱着你的是人是鬼?!”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宁旭心上。
      黎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压下那灭顶的悲恸,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我试过了,小旭。我以为我能控制,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好你,给你一个正常的未来。”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我太天真,也太自私了。”
      他一步步后退,远离宁旭,仿佛宁旭是灼伤他的火焰。
      “黎野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他是我无法摆脱的原罪,是我骨子里的肮脏和疯狂。只要我还存在,他就永远在。”黎望的目光落在宁旭破碎的衣襟上,眼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只剩下更深的痛苦,“今天他能撕你的衣服,明天呢?我不敢想…我也承受不起!”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离开我,宁旭。”黎望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割自己的心,“找个正常的人,过没有恐惧、没有屈辱的日子。忘了我…也忘了这个怪物。”
      说完,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落在宁旭耳中,却如同世界崩塌的巨响。
      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撕裂的衣衫敞开着,露出皮肤上可能残留的指痕和冰冷的空气。房间里还残留着黎望的气息,还有黎野带来的暴戾余烬。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失去了他。
      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
      而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黎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他蜷缩在黑暗中,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拳头,尝到了血腥味,却压不住喉咙深处那濒临崩溃的呜咽。药瓶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滚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消失不见。
      他放走了他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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