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源》春楮

8、琥珀低语

　　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布满晶化碎屑的岩石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严恪背靠着湿冷的洞壁，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如同被无数钝刀反复切割。麻痹感如同跗骨之蛆，在神经深处蔓延，又被强行压制下去。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目光死死锁定在几米外那堆巨大的、散发着幽蓝电火花和浓烈焦糊味的晶骸残骸上。

　　幽影织网者崩塌的躯干如同小山，断裂的晶爪和破碎的躯壳散落一地，内部的晶化结构暴露在外，闪烁着垂死挣扎般的电光。而在那堆破碎的核心深处，一点异样的光泽攫住了严恪全部的注意力。

　　那不是能量核心刺眼的光芒，也不是金属碎片冰冷的反光。那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凝固阳光般的琥珀色。

　　它只有拳头大小，被无数断裂、失去光泽的幽蓝色能量丝线半包裹着，像一颗被蛛网缠绕的奇异果实。它的质地剔透，在溶洞残余的幽绿苔藓微光下，折射出内部深邃而神秘的光泽。

　　更让严恪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的是，在那琥珀般剔透的结晶体内部，他清晰地看到——一张人脸！

　　一张属于人类女童的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在眼睑上，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表情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琥珀色的晶体包裹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凝固的美感。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永恒静止。

　　“晶骸…核心？”严恪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见过无数种晶骸，从最低级的失败品到图书馆废墟的“哀鸣者”，再到刚刚被嵇律量子爆发摧毁的“幽影织网者”。它们的核心通常是狂暴的能量源或者扭曲的意识残响，绝无可能出现这种——封存着完整人类形态的东西！这违背了《净化法典》里所有关于晶化污染的记录！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昏迷的嵇律。嵇律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左臂的暗灰色晶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死寂。他会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和他身上的“污染”有关联吗？

　　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严恪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要站起，靠近那琥珀晶体看个究竟。身体却像灌了铅，麻痹和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溶洞水流声掩盖的震动感，从紧贴岩石的身体传来。

　　不是地面的震动。是…他战术腰带内侧一个特制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感应器在震动！那是牛顿城邦特战队员的紧急联络装置，只有在接收到特定加密的、近距离的量子通讯信号时才会激活！

　　量子之径！是云昀他们！他们竟然在空间折叠的混乱中活了下来，而且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严恪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寒意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疼痛和麻痹！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溶洞唯一的入口——那条通往更深黑暗的、布满了扭曲晶簇的狭窄通道！

　　果然！在通道入口那片幽暗的阴影边缘，几点微弱的、深蓝色的光点如同鬼火般悄然亮起！紧接着，三个模糊的身影轮廓在黑暗中浮现！

　　是云昀和他的两名队员！

　　他们似乎也经历了空间折叠的摧残，深蓝色的斗篷和作战服上沾满了泥泞和晶屑，其中一名队员走路明显有些跛。但他们装备依旧精良，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危险的幽蓝光芒。云昀走在最前面，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手中那个重新激活的、散发着幽蓝光晕的探测仪器，正牢牢地指向溶洞中央——先是扫过那堆巨大的幽影织网者残骸，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锁定了残骸深处那点温润的琥珀色光芒！

　　“琥珀…容器…”云昀那带着电子混响的声音，在死寂的溶洞中响起，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热和贪婪！“居然…真的存在！快！回收目标！绝不能被‘钥匙’干扰！”

　　他的队员立刻行动，动作迅捷地朝着幽影织网者的残骸冲去！显然，那枚琥珀晶体，比抓捕严恪和嵇律的优先级更高！

　　严恪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有神秘恐怖的琥珀晶体和未知的晶骸核心形态，后有量子之径的追兵！嵇律昏迷不醒，自己重伤濒危！这是真正的绝境！

　　逃？往哪里逃？唯一的出口被量子之径堵死！地下河湍急冰冷，带着重伤的嵇律跳进去就是找死！

　　拼？以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面对装备精良、状态尚可的量子之径三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严恪淹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上那个被血污浸透的“恪”字，冰冷地硌着掌心。

　　难道…到此为止了？

　　不！绝不！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不屈火焰猛地从绝望的灰烬中燃起！他严恪，可以死，但绝不能像货物一样被俘虏！更不能让嵇律落入量子之径手中，成为他们打开“进化”之门的“钥匙”！还有那枚诡异的琥珀晶体…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比量子之径更加危险！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溶洞。浑浊的地下河…崩塌的晶骸山…遍布发光苔藓的洞壁…以及…那堆巨大的幽影织网者残骸！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嵇律！”严恪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低吼着，猛地扑向昏迷的嵇律！他不再试图隐蔽，动作大得惊人！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量子之径队员的注意！

　　“发现目标！叛变者和污染源！”一名队员立刻调转枪口，幽蓝的能量光束瞬间锁定了严恪！

　　严恪对瞄准光束视若无睹！他粗暴地将嵇律的身体翻过来，让他面朝下趴在地上！然后，他猛地抓起嵇律那条被暗灰色晶簇覆盖的左手！不顾那晶体刺骨的冰冷和潜在的污染风险，将其高高举起！

　　“看这里！‘钥匙’在这！”严恪朝着云昀的方向，发出了近乎挑衅的嘶吼！同时，他手中的匕首，带着决绝的力量，狠狠地、用刀背（而非刀刃）敲击在嵇律左臂那暗灰色的晶簇上！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溶洞中炸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如同惊雷！更重要的是，匕首敲击晶簇产生的震动和能量微扰，瞬间通过晶簇传导，刺激了嵇律体内那蛰伏的量子信息流！

　　昏迷中的嵇律身体猛地一颤！左臂的暗灰色晶簇内部，那点几乎熄灭的幽蓝光芒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

　　“该死！他在刺激污染源！”云昀的电子音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阻止他！快！”

　　量子之径队员的能量光束瞬间激发！两道幽蓝的光束撕裂空气，直射严恪！

　　严恪在敲击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他猛地将嵇律的身体向旁边一推，自己则如同猎豹般向幽影织网者那巨大的残骸山扑去！能量光束擦着他的身体射入后方的岩壁，熔出两个深坑！

　　他的目标，正是那堆巨大的、内部还在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晶骸残骸！

　　他赌！赌这些刚刚被嵇律量子爆发重创、内部能量结构极不稳定的晶骸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

　　砰！砰！

　　严恪扑到残骸前，不顾那些灼热的、锋利的碎片，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插入一块暴露在外的、闪烁着剧烈电火花的能量节点残骸上！同时，他抬起脚，用沉重的战术靴底，狠狠踹向另一块连接着断裂晶化管道的结构！

　　嗤啦！轰！

　　匕首插入能量节点，瞬间引发了剧烈的能量短路！刺眼的幽蓝电光如同狂蛇般窜起！而战术靴的猛踹，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晶骸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电火花的晶化躯壳碎片，如同被引爆的炮弹般，朝着冲过来的量子之径队员当头砸下！

　　“小心！”队员惊呼着闪避！

　　轰隆！！！

　　巨大的碎片砸落在地，掀起漫天烟尘和晶屑！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成功阻挡了他们的追击路线！

　　混乱中，严恪看也不看结果，转身扑向被他推到一旁的嵇律！一把抄起他，将他沉重的身体扛在肩上！嵇律左臂那冰冷的晶簇再次硌得生疼！他咬紧牙关，目光锁定了溶洞最深处，那片洞壁更加扭曲、覆盖着厚厚发光苔藓、似乎隐藏着缝隙的区域！

　　那是他之前观察到的、唯一可能的生路！

　　“抓住他们！”云昀气急败坏的电子怒吼从烟尘后传来！他显然没料到重伤的严恪还能制造出如此混乱！

　　严恪扛着嵇律，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和热，朝着那片幽暗的缝隙亡命狂奔！每一步都踏在滑腻的岩石和晶屑上，摇摇欲坠！身后的能量光束再次亮起，在他脚边和身侧的岩壁上炸开！

　　就在他即将冲入那片苔藓覆盖的缝隙阴影时——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电流，再次直接刺入严恪的意识深处！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数据洪流，也不是痛苦的预警，而是一段…**极其短暂的、破碎的影像**！

　　影像的来源，正是他肩上昏迷的嵇律！

　　影像中：
　　* 一个巨大的、充满柔和白光的实验室。
　　* 复杂的量子干涉仪发出低沉的嗡鸣。
　　*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背影瘦削的身影（嵇律？）正专注地操作着控制台。
　　* 控制台中央的隔离罩内，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剔透的琥珀色结晶体**！和幽影织网者核心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 晶体内部，那张属于女童的、安详沉睡的脸，清晰可见！
　　* 影像最后，是控制台屏幕上突然爆出刺眼的红光！警报声凄厉！隔离罩内的琥珀晶体猛地爆发出强烈的、不稳定的光芒！整个实验室开始剧烈震动！白光被混乱的幽蓝和琥珀色光芒吞噬…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被强行切断的信号！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雷般在严恪心中炸响！

　　嵇律见过这东西！不仅见过，很可能…这枚诡异的琥珀晶体，就是引发“量子晶格塌陷”灾难的源头之一！甚至…可能与他自身的“污染”有着直接关联！

　　这念头让严恪遍体生寒！但此刻，他无暇细想！身后的追兵和能量光束是更迫切的威胁！他扛着嵇律，一头撞进了那片覆盖着厚厚发光苔藓的缝隙！

　　缝隙狭窄、曲折、湿滑异常，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浓重的霉味和苔藓气息扑面而来。身后的能量光束打在缝隙入口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却无法射入。

　　暂时安全了？不！

　　严恪刚冲出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缝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晶骸坟场**！

　　这是一个比之前溶洞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耸，倒垂着更加巨大、如同黑色冰棱般的暗紫色晶簇。地面不再是岩石或河流，而是被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灰白色骨粉所覆盖，如同铺了一层死亡的霜雪。

　　而这“霜雪”之上，矗立着…**森林**！

　　由无数形态各异的晶骸残骸构成的、死寂的森林！

　　断裂的巨兽般晶化躯干如同倾倒的巨树，扭曲的晶爪如同狰狞的枯枝，破碎的、如同昆虫或爬行类生物的晶化骨架散落得到处都是，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和颜色诡异的晶簇。一些相对“完整”的晶骸，如同被冻结在死亡瞬间的雕塑，保持着生前扭曲挣扎的姿态，空洞的眼窝（或能量节点）中早已没有了光芒，只有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晶尘的冰冷味道以及苔藓腐烂的甜腻。时间在这里仿佛彻底凝固。

　　严恪扛着嵇律，站在这个巨大的坟场边缘，如同闯入巨人墓穴的蝼蚁。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声已经逼近缝隙入口。

　　前路是未知的死亡森林，后路是致命的追兵。

　　就在严恪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晶骸森林，寻找着可能的藏身或突围路径时——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感猛地袭来！那并非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种宏大、冰冷、非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晶骸残骸，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他和他肩上的嵇律！

　　这感觉…远比幽影织网者强大！远比云昀危险！甚至…超越了物理的层面！

　　严恪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晶骸残骸，投向这片巨大坟场的最深处！

　　在视野的尽头，在那片被最浓厚的黑暗和巨大晶簇阴影笼罩的区域，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山岳般匍匐着的、由无数扭曲晶化结构**强行融合**而成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形态去描述的…**存在**！

　　它的大部分身躯都隐藏在阴影和厚厚的发光苔藓覆盖之下，只能看到一些如同山脉脊梁般隆起的、覆盖着厚重黑色晶甲的背脊轮廓，以及…几根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般、深深插入地面的巨大晶化肢体。没有明显的头部，或者说，它的整个身躯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沉寂的能量聚合体。

　　在它那庞大的阴影之中，一点极其微弱、却让严恪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琥珀色光芒**，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睑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规律地明灭着**。

　　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那股笼罩整个晶骸坟场的、冰冷而宏大的注视感，如同无形的潮汐般扫过严恪的身体！

　　“呃…”严恪闷哼一声，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肩上的嵇律似乎也受到了刺激，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左臂的暗灰色晶簇内部，那点幽蓝光芒也随之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与那深沉的琥珀色光芒产生着某种…共鸣？或者恐惧的回应？

　　身后的缝隙中，云昀冰冷的电子音调已经清晰可闻：“他们进去了！封锁出口！扫描能量信号！找到‘钥匙’和‘琥珀容器’！”

　　严恪站在晶骸森林的入口，前方是沉睡的、散发着琥珀光芒的未知恐怖，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量子之径追兵。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

　　绝境。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