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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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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楼道斑驳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浑浊的水花。空气瞬间被泥土的土腥味和更浓重的、来自池尚身上那挥之不去的鱼腥气息填满。许多多看着池尚男怀里的猫——星星,它在橘黄的手电光晕里不安地扭动,耳朵向后压平,发出低低的嘶鸣,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池尚男滑落出来的吊坠。
那颗带血的鱼鳞(血迹已干涸成暗红),在微弱的光线下,像凝固的泪滴。
“它……”许多多喉咙发紧,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目光从吊坠移回池尚后颈那块翘起的创可贴,“你的伤……”
池尚猛地抬手捂住后颈,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校服领口被扯得更开。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怀里的星星受惊,“喵呜”一声挣脱出来,窜上楼梯转角,消失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晃动,最终定格在两人之间狭窄的、被雨水濡湿的地面上。
“没什么!”池尚的声音有些急促,试图用惯常的轻松掩盖,“不小心碰的。”但他眼神里的闪烁和身体瞬间的紧绷,瞒不过许多多——那种反应,他太熟悉了,就像每次姑妈抬手时他自己条件反射的瑟缩。
“那是什么?”许多多打断他,一步踏前,潮湿的校服几乎要碰到池尚同样湿透的衬衫。他指着池尚男捂住的脖子,又指了指他锁骨间晃荡的银链和鱼鳞吊坠,“还有这个?血?你身上……” 许多多的话很直白,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尖锐。他能闻到,那不仅仅是鱼腥,还有一种淤青未散、伤口发炎时混合着廉价药膏的、沉闷的痛楚气息。
雨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形成轰鸣的回响。池尚男沉默了几秒,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许多多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难堪。最终,池尚男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他放下捂住后颈的手,另一只手却攥紧了那枚吊坠,指节发白。
“我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他侧过身,微微低下头,将那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角。
许多多屏住了呼吸。
创可贴边缘翘起的地方,露出的是一片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色烫疤!疤痕边缘不规则,新生的皮肤皱巴巴地蜷曲着,中心处还透着可怖的深红,显然是新伤叠着旧伤。那形状,隐约像个扭曲的……烟头烙印?或者滚烫的锅沿?
“茶壶。”池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器具,“他掀桌子,飞过来的。” 他没再说细节,但那个场景的暴戾,像冰冷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之间。他攥着吊坠的手更紧了,指关节泛白:“这个……是我妈给的。她……在鱼市捡的,说像星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血……是我的。那次他摔盘子,碎片划的,溅上去了。” 母亲给的护身符,最终却沾上了父亲施暴时自己的血。这个讽刺的事实,让池尚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许多多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鱼市里破碎的碗碟、池尚男身上总也散不掉的、混合着酒精和鱼腥的沉闷气息、他后颈这触目惊心的烫疤……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汇聚成一个冰冷而熟悉的现实——暴力的烙印。他想起了自己卧室门外姑妈永无止境的号叫。池尚有母亲,可那又怎样?这个护身符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见证,证明母亲就在那里,却无法阻止伤害的发生。这种“同在的绝望”,比单纯的失去更让人窒息。
池尚猛地将创可贴按了回去,仿佛要堵住那个泄露屈辱的伤口。他抬起头,看向许多多,眼神复杂难辨,有被看穿的狼狈,有长久压抑的痛苦,还有一种“你知道我妈在,却也知道她帮不了我”的更深沉的绝望。
“别告诉我妈。”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恳求,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遮掩,为了维持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庭表面。“她……会哭。”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无数冰冷的拳头在捶打。楼道里弥漫着水汽、鱼腥味、消毒药水的微苦和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关于“家”的绝望。许多多看着池尚男眼中那片翻涌的、如同被暴雨肆虐过的荒原,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鱼市的附着,那是来自血脉相连的深渊,来自无法逃脱的暴力循环所渗出的、冰冷的绝望汗水,也来自那个目睹一切却无力改变的母亲的眼泪。
“你……”许多多艰难地开口,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同类的嘶哑,“…还疼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肋骨上,姑妈上次用扫帚把捅出来的旧伤处。
突然,楼下单元门的铁门被猛地拉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楼道里沉重的静默。一个穿着雨衣、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惊恐而混乱。她是住在二楼的李婶,平日里嗓门大,爱管闲事,此刻却只剩下仓皇失措。
“小池!小池你在不在上面?!”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眼就看到了楼梯拐角处手电光晕里的两个少年,尤其是脸色煞白的池尚“快!快去医院!你爸……你爸在码头出事了!船撞了!人……人捞上来就不行了,送去市医院抢救了!你妈……你妈刚才在码头晕过去了,也被送过去了!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李婶语无伦次,信息碎片像冰冷的石头砸向池尚。
“市医院”、“捞上来就不行了”、“抢救”、“妈晕过去了”……这些词语组合成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池尚的心上。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浪击中,攥着吊坠的手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那枚染血的鱼鳞吊坠硌着他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去?那个施暴者可能濒死,母亲也倒下了。不去?母亲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她需要他!巨大的恐惧、混杂着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结束”的隐秘期盼,还有排山倒海的责任和担忧,瞬间将他淹没。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湿漉漉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
许多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池尚,那个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海腥味、会偷偷给他塞饭团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碎的叶子。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在姑妈的咒骂声里缩在床角,渴望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他一步跨到池尚身边,蹲下身。没有安慰的言语,那太苍白了。他伸出同样冰凉、带着鱼腥和雨水的手,用力抓住了池尚紧捂着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腕。池尚的手冰冷得吓人,皮肤下是剧烈搏动的血管。许多多用尽力气将他那只手从嘴边拉开,然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池尚那只冰冷的手,连同那枚染血的吊坠,一起紧紧攥在了自己同样冰冷的手心里。
“走。”许多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锚一样试图定住池尚被风暴席卷的灵魂。他另一只手撑住池尚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去医院。找你妈。” 他刻意避开了“你爸”两个字,只强调了“你妈”。这是此刻池尚男唯一还能抓住的浮木。
池尚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被许多多半拖半拽地拉起来。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许多多,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许多多没再看他,只是更紧地攥着他的手,那枚带血的鳞片硌在两人的掌心之间,坚硬而冰冷。许多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橘黄的光晕重新亮起,照亮了两人脚下泥泞的水洼和通往楼外风雨的路。
“李婶,”许多多转头对还站在楼下、惊魂未定的女人说,声音异常冷静,“麻烦您,帮我们叫辆车,去市医院。钱……我有。” 他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那几张被血水和雨水浸得软塌塌的钞票,这是他今天在鱼市一刀一刀刮鳞换来的微薄所得。
李婶愣了一下,似乎被许多多身上那股不同于年龄的决绝震住了,连忙点头:“哎!哎!我这就去路口拦车!你们快下来!” 她转身又冲进了雨幕。
楼道里只剩下两个少年。雨声依旧喧嚣,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池尚男被动地被许多多拉着往下走,脚步虚浮。他低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许多多的手并不温暖,甚至和他的一样冰冷潮湿,上面还残留着鱼鳞的滑腻感和淡淡的腥气。但那紧握的力度,像一道粗糙却坚实的绳索,在滔天的巨浪中,给了他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那枚沾着他自己血迹的鱼鳞,硌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仿佛不再是屈辱的印记,而是连接着两个同样在暴风雨中挣扎的灵魂的、带着痛楚的纽带。
许多多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攥着那只冰冷的手,拉着他一步步踏入楼外瓢泼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的冰冷雨幕中。车灯刺眼的光束穿透雨帘,像一道撕裂黑暗的缝隙。许多多拉着池尚男,一头扎了进去。车厢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湿衣服的潮气和消毒水味。池尚男靠着冰冷的车窗,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许多多松开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冰冷触感和那枚鳞片的形状。他沉默地从书包里——一个同样湿透的、散发着鱼腥味的旧帆布包——摸索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缠着胶布的MP3,还有一副同样缠着胶布的耳机。他沉默地将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然后,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另一只耳机,轻轻塞进了池尚冰凉的耳朵里。池尚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依然空洞地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
许多多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轻柔却坚韧的钢琴旋律流淌出来,像一泓清泉,缓慢却执着地渗透进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潮湿和恐惧中。是久石让的《Summer》。清澈的音符跳跃着,带着夏日的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与窗外狂暴的雨夜形成荒诞又揪心的对比。
池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许多多同样沉默的侧脸上。少年低垂着眼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异常倔强。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像许多多刚才紧握的手一样,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对抗喧嚣的力量,固执地在他冰冷绝望的内心世界里,凿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许多多没有看他,只是把MP3的音量调大了一点。雨点疯狂敲打着车窗,引擎轰鸣,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但在两人共享的耳机里,只有那支坚韧的钢琴曲,在冰冷的雨夜中,构筑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只属于他们的、暂时隔绝风暴的岛屿。池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那缕虚幻却真实的旋律。许多多的目光,则透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车窗,投向那未知的、充满消毒水气息和家庭风暴余烬的医院方向,眼神深处,是同样沉重的负担,却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为身旁这个人分担的决心。